雷光迸射,王澄一记麒麟尚方锏将跳向自家船头的夜叉炸成飞灰。
身边沈月夜展开手中的另一份郑和宝图。
翻过第一页:“延康末法,列仙争位!
凡俗之中,群魔乱舞,转生百巧,不信大道,淳浇朴散,三五失统,人鬼错乱...
六天故气,称官上号...”
后面显露出宝船舟师历次出海时遇到的一条条记录:
“...陆地和海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地理环境,人在这两种环境中的活动方式也不一样。
大陆为稼樯、畜牧与工商之区;海洋则是鱼盐、贸易与舟航之域。
大河文明依托大河流域发展出稳定的农耕经济与中央集权制度,而海洋文明则依赖沿海地区形成外向型的商业经济。
海洋物产丰富,有禽鸟木石之产,金锡盐铁之利,珠玑鳞甲之珍,民实资之。有此条件自然便于通番贸易,其利颇溥。
繁荣的海贸会滋生海盗,这是自然规律,就跟农耕国家天然会吸引游牧民族入侵一样。
山为阳水为阴,当生活在陆地上的大河文明试图大规模进入水域阴界,比海洋文明更容易遭遇诞生于本文明传统民俗的各种邪祟阻拦。
这也是自然规律!
因为随着大批出海者改变了自身的生活环境、民俗和生产方式,有可能从源头上杀死它们...”
眼前这种情况,前面的宝船舟师早就遇到过,而且还提前洞察了根由。
小规模海洋贸易一直都不是主流,大多只是私下里的走私活动。
如果有皇帝的圣旨,有从上到下的组织联动,以国家意志开始开拓海洋,就会遭遇各种邪祟拦路,武力迫使他们回归正轨。
恰如此时,雾气朦胧的海面上阴冷死寂,但所有人心底都隐约听到了千万个凄厉的哭嚎声:
“不准出海!不准出海!不准出海!”
只是随着舰队众人醒来,头顶的阳气烘炉重新旺盛起来,邪祟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从四面八方形成包围的邪祟队伍中,贴近咒禁长城的正东方向却突然裂开了一道缺口。
一个身高一丈五尺,粗十围的古拙石人正站在海面上,朝着【蜃楼云龙舰】和【丹阳号】所在方向各自招了招手。
第三百六十五章 仙人之资,三班归宿
嗖!
身为上三品在世鬼神的【雨水】蒋际春也听到警钟声,闪身来到了甲板上,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个正在招手的粗犷石人。
脸上先是升起一丝不可置信,然后便是难以遏制的狂喜:
“这是始皇帝寻药的遗迹——【行山走水,石人指路】?
说明我们的舟师里有人拥有成仙之资!
它朝着我们这里挥手,难道说有成仙之姿的那个人会是我?
一定是这样,毕竟我可是舟师中唯一的上三品在世鬼神。”
王澄和沈月夜那边早把从龟山书社抢来的郑和宝图,还有准备弄他的白骨佛龛收了起来。
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主动询问道:
“蒋副使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听到王澄问话,又低头看到舰队的官将们也集中到了他们身边,蒋际春才渐渐回过神来。
心里正有满腔激动无处宣泄,难以克制人前显圣的冲动,面带自矜之色对众人说道:
“唐代《酉阳杂俎》记载:莱子国海上有石人,高一丈五尺,粗十围。
传说当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多次东巡沿海,派遣包括徐福在内的诸多方士入海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求取不死仙药。
而崂山自古就临海而立、云雾缭绕,被方士们视为仙境所在,是传说中蓬莱仙山的一部分。
当年崂山山神被始皇帝天威震慑,拔山而逃进入东海,秦始皇派遣一位方士去追赶山,却没有成功。
但始皇帝口含天宪,说出来的命令成了这个世界永恒的法。
那方士追劳山不得,最终化为石人,获得了‘行山走水’之能,往来于山海之间,接引一切有资格成仙者。
带领他们去往仙界!!”
凑过来的俞咨皋和李泾江等人失声惊呼:
“这石人是成仙之机?”
蒋际春脸上浮现难以掩饰的神往:
“不错,正是成仙!成就形神具备的羽化仙!
尔等可知?《女青天律》在三官盟威建立之前的上古时代根本就不存在。
那个时候讲究弱肉强食,仙真、鬼神并列,就算那些已经死去的鬼神也可以肆意戕害凡人,无人能治,也无人能管。
那时鬼神确实是死而不亡,只是换了另一种生命形式,该吃吃,该喝喝。
那才是真正的阴阳混淆,天地无光。
直到天地大变,大汉时代《女青天律》降世,才在一定程度上分隔阴阳,让百姓在王朝鼎盛时可以安居乐业。
却也让三班职官无论道行高低,死后再也无法干涉人间,只能降福不能降祸,和死了也相差不大。”
对面丹阳号上的张三也高高竖起了耳朵,发现这个龟山反贼似乎正在回答自己的方才【老郎神】去向的问题。
“神道修行到上三品在世鬼神境,死后若能有幸‘死而不亡’享受祭祀,便会回归自己提前建设好的陵庙里,化作一尊困守一地的地祇。
从此他们都将无法离开自己的陵庙,一旦被大军伐山破庙就差不多必死无疑,守久必失,再强也没有办法。
但晋升上三品有两种方式:
在本职官道路上做出重大贡献,最好能影响一国乃至全世界;或者得到官身、吸引大批信徒供奉,以香火愿力为柴薪晋升。
有的做出巨大功绩、导信徒向善;有的则传播邪教,杀人无算,最终成了一方大害,也就是所谓的淫祀。
故而鬼神也有正邪之分!
国家强盛的时候,有女青天律压制淫祀邪神不敢使坏。
可当王朝更迭,人口死掉十之七八,《二十四节律》和《女青天律》也会衰弱到极点。
那些凶神恶煞和各路邪祟便会重新开始作乱。
那些因国家气运而登神,与王朝绑定在一起的鬼神,尤其是【社稷主】便会首当其冲,逃无可逃。
每次王朝更迭不仅黎民受难,同时也是一次神道浩劫。”
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王澄不同,他听到这里时恍然大悟,龟山书社拼命对抗皇权,不仅仅是为了子孙,也是为了自己的身后事。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天班的朝廷命官,晋升时借了王朝气数,死后若王朝覆灭,许多人也要在神道浩劫中跟着王朝一起陪葬。
似乎确实只有肢解皇权,割据一地可解。
纵使皇朝更迭,我自岿然不动。
此时,蒋际春也终于说到正题:
“《女青天律》不允许干涉人间,但没有说不允许干涉‘仙界’的邪祟和仙渣。
所以历朝历代在乱世到来之际,都有不少人去探索墙外,谋求真正的长生不死。
甚至死后的那些天班、地班鬼神,除了那像地缚灵一样被限制在道场中的地祇之外,大多也都去了墙外。
因为鬼神的变数都由信仰决定,活人的变数都由自己决定。
只要祂们能补足命功,夺身就舍一具自由自在的肉身,就有可能转入羽化仙道,真正长生久视!
而这秦始皇的石人便是接引者,有望成仙者深入东海自然就能看到,而无望成仙者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它。
本官身为舟师中唯一的在世鬼神,那石人一定是冲本官来的!
不必再去南洋找那条咒禁裂缝,只要跟它去往墙外就一定能得到仙药。”
说到这里,他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澄:
“正使大人,你怎么说?”
王澄无语,心道:
“真是自作多情。
就算是接引,它接引的也应该是我跟老吴这两位丹法二祖,跟你这拜了异教之神为主的区区景教徒有什么关系?”
嘴上也不直接反驳他,只是问了一句:
“跟石人走的那些天班、地班鬼神,或许真的得了长生,正在墙外仙界逍遥快活。
但你可曾见过有任何一人重新归来神州?”
闻言,以为是自己得了仙缘的【雨水】蒋际春脸色猛然一滞,却依然强辩道:
“许是仙界美妙,人间污浊,成仙者再也不愿重履凡尘。”
王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直到看得他心中发毛,才慢条斯理道:
“可惜,我们的任务不是拿到仙药自己长生,而是带回仙药让陛下长生。
蒋副使看样子是完全没有把陛下的旨意放在心上啊。”
哗啦!
一句话出口,身边满船官将顿时纷纷避开蒋际春,如避蛇蝎。
绝杀!
一个官员可以坏,可以蠢,但利欲熏心到政治不正确,那就已有取死之道了。
当后者恍然惊觉不对,又看到随船的史官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了刚刚正副使之间的对话时,顿时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冷汗浸湿后背,连忙告罪:
“岂敢,岂敢,这仙缘虽是下官的,但下官绝无罔顾圣旨之意。”
嘴上服软,心中却在暗暗发狠:
“就算到了南洋,仙缘也是我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
眼角余光掠过戴着面纱的沈月夜,落到师娘卡珊德拉身上。
“听说这个是那【直岁堂官】沈老的妻子?
到时,这等绝无仅有的西洋美人也该归我所有,帮助我们蒋家改善低贱的大昭血脉,更加接近至高无上的真神!”
王澄却没有再看他。
以《将军令》调和舰队军气,阳气烘炉前所未有旺盛起来,同时赤书金符高悬头顶。
夜色深沉的东海之上陡然亮起一颗辉煌的金色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