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禁山海 第154节

  随着靖海王遇伏一事的水落石出。

  皇帝就算没什么主持正义的良心,但只要意识到自己麾下的清流官员也不是什么忠臣,而是跟严党一样都是奸臣。

  还是勾结宗室收集蛟龙气的大奸臣!比贪财贪权的严党更恶劣,心里就有了顾虑。

  清流想要斗倒掌控朝堂二十年的严党,就没有那么容易。

  还是那句话,你怎么想不重要,但实力一定要平衡。

  随后,罗文龙又取出一只木匣放到桌上,打开之后里面是五六份已经盖了印的空白告身、敕牒。

  “王爷,下官左思右想无以为报,身上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镇海大将军、蹈海将军的告身了。

  除了首辅大人交代的亲严党一系海商、海盗需要安排,剩下的都在这里。

  三份镇海大将军、三份蹈海将军的告身。

  您自己用不上这东西,但只需手持朱笔,写上谁的名字,谁就是大昭册封的正式官将了。”

  所谓“告身”其实是一种由衙门制作的公文书状,用于证明官员上任的身份。

  上面写明了官员的姓名、籍贯、年龄、相貌、体貌特征,甚至包括十指箕斗纹样。

  还有颁授衙门的公事章印和颁授衙门长官签押、经手官吏的签押署名等等。

  而“敕牒”则类似于现代的委任状,是官员的另一种身份证明,盖有吏部大印和官气印鉴,有《二十四节律》背书绝对无法伪造。

  朝廷敕封四位镇海大将军、八位蹈海将军,本来就是为了分化以五峰旗为代表的东海采水人,以寇制寇。

  这一次,五峰旗二号人物黑麒麟被击杀,使团重挫了海盗势力是不争的事实,任务也算超额完成。

  本来还有一个姜文渊监督,现在问罪的奏折都已经递上去了,这些空白告身到底给谁,自然由罗文龙自己说了算。

  王澄想明白关节,心中大喜:

  “从始发港月港到目的港平湖港,兵、匪、藩国一家的全产业链格局这就算是成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道长震怒,御前留名(求票)

  嘭!

  一只大手猛然拍下,御案巨震,笔砚崩落。

  玉京城西苑仁寿宫上空忽然风云变幻,龙吟虎啸,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当场跪倒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宫中那位仙风道骨的绍治皇帝,看着罗文龙刚刚以神道上表之法传回来的奏疏,身上道袍,颌下长髯无风自动,忍不住怒喝出声:

  “徐阁老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竟敢私藏巫蛊厌胜之物,还是那只害死了太子刘据的【巫蛊桐木人】,他姜文渊跟着心学宗师学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一个死字怎么写?

  真是欺天了!!!”

  奏疏中五峰旗内乱的大致经过没能在这位道君皇帝的眼中引起任何波澜。

  义子背刺义父趁机夺权的戏码,在他这位端坐龙椅调和阴阳的政治怪物眼中也跟过家家没什么两样。

  至于采水王家是否在内阁斗争中无辜惨死,到底有没有“为国捍边,与民同利”,对他来说也完全无所谓。

  只不过是一群被历代王朝都当做消耗品的疍民蝼蚁罢了,即使消耗完了大不了再赶一波良民下海便是,最初的疍民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可偏偏是其中一条:姜文渊指使陈木匠使用“巫蛊之术”暗害靖海王世子,企图帮助毛海峰上位,然后杀光使团,破坏朝廷定下的家国大计。

  一下子就触碰到了绍治皇帝的逆鳞!

  皇家天然就对专门暗害权贵的巫蛊之术深恶痛绝。

  当年汉武帝朝一场“巫蛊之祸”不仅致太子惨死、还让近万人随之陪葬。

  历朝历代的律法里,民间凡是以巫蛊之术害人者,最轻的罪名也是弃市,就是菜市口砍头。

  而这种专害世子、太子的巫蛊桐木人格外让绍治皇帝感到憎恶。

  要知道他一生共有8个儿子和5个女儿,总计13个子女,但儿子只有裕王、景王活到成年。

  女儿中也只有宁安公主和嘉善公主两位活至成年,其余尽数早夭。

  可是,要知道大昭民间的婴儿成年率都有足足四成三!

  他的皇子公主有最好的饮食、医疗,成年率竟然只有三成,儿子的成年率更是只有二成五!

  这里面要是没有事,绍治皇帝敢把自己的头扭下来给太监当球踢。

  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巫蛊厌胜之术!

  此刻,一道被岁月弥合的伤疤一下子重新撕开,他忍不住合理联想:

  “既然姜文渊手里有专门克杀太子、世子的符应镇物。

  那么其他大臣手里会不会掌握了某种能克杀...我这社稷主真龙天子的符应镇物?不,不是会不会,而是一定有!”

  眼中杀机凌然。

  只因这大昭不光皇子公主死亡率高,皇帝的意外死亡率也高得离谱,数一数寿终正寝的都没有几个。

  就连他自己都差点被十几个宫女给活活勒死。

  那是绍治二十一年的“壬寅宫变”,差不多刚好是在二十年前,他三十五岁时。

  那个时候他这位道君皇帝本身的【丹鼎道士】品级,还没有像现在一样达到一品至境,只是区区中三品而已。

  但理论上只靠【社稷主】的位格,也应该在皇城这个汉始皇帝王神炁的中枢所向无敌才对。

  可他在被刺杀时,却只感觉自己一身通天彻地的神通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从头到尾都毫无反抗之力。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他脊背发凉。

  “朕被勒受惊,气息将绝,诸御医畏惧获罪,不敢用药。

  惟独太医院使许绅冒万死,调峻药下之,辰时下药,未时忽作声,去紫血数升,申时遂能言,让朕捡回一条命。

  事后,朕厚赏许绅,但不久他便得了重病,对家人道:‘曩者宫变,吾自分不效必杀身,因此惊悸,非药石所能疗也。’

  笑话!他竟说他是惊吓害病,不医不治,闭目等死。”

  同样是太医院使,治死了两位皇帝的刘文泰寿终正寝,逍遥快活。

  但治活了皇帝的许绅却被活活吓死!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谁敢相信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没有黑幕?

  以至于在许绅死后,绍治皇帝觉得连至高尊位都保护不了自己,在惊惧之下彻底搬出了危机四伏的紫禁城,住进了西苑万寿宫。

  为了防止别人知道他在哪里睡,放置了二十七张床,从此再也没有上过朝。

  毕竟,他的那位堂兄兼先帝建立豹房,搬出鱼龙混杂的皇宫也不过是为了保命而已,最后却依旧难逃横死之厄。

  他又怎么能不小心谨慎?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其实都是骗人的。

  “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宫女勒脖颈”才是他刻苦修行到一品丹鼎道士的原初动力啊!

  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丹房中挂着的一根用细料仪仗花绳编成的绳套上,那便是宫女行刺的凶器,已然变成了一件一府之宝!

  等他神功大成晋升一品【丹鼎道士】后,每次想要离开西苑仁寿宫回到皇城中的时候,只要看到这根绳套就会重新缩回来。

  因为他不敢赌!

  这位道君皇帝遥望南洋旧港宣慰司的方向,嘴里咬牙切齿:

  “朱家的贼子!这些本应是尔等的命数,偏偏让朕和朕的子孙来承受。

  尔等所谓的天命,难道便是让那些居心叵测之辈一直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笑话,天大的笑话!

  朕恨不得将尔等废物和幕后黑手抓来一起剥皮实草,以解心头之恨啊!”

  可惜,他不敢随便动朱家人。

  怕韩家天命跟着动荡,丢失手里的社稷神器。

  他也不知道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是谁。

  纵使手握祖先韩林留下的一国之宝【独眼石人】,还有一国之宝【传国玉玺】,也找不到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暗中谋害韩家天子的幕后黑手又到底有何依仗?

  仔细想一想,神州历史上有几百个天子,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皇帝的符应镇物实在是有不少。

  董卓鸩杀少帝刘辩的毒酒杯、成济当街刺杀高贵乡公曹髦的金戈、宇文化及勒死隋炀帝杨广的玉带...

  太多太多了。

  在这种面对未知敌人数十年如一日的忧惧、愤恨、惊怒的情绪下。

  他忽然惊闻【巫蛊桐木人】现世,对那位跟自己一样从巫蛊镇物手中逃过一劫的二代靖海王天然就有了些许亲近感。

  “既然木已成舟,这位死里逃生的王世子有本事在倭人的土地上二次建国,那朕便允了罗文龙所请。

  赐予国书,承认他的王位,再赏他一个堪合贸易的资格。

  至于坚持海禁,主张伏杀第一代靖海王和采水王家,意外帮了那个宗室【龙胤】一把的巡按御史王本固等人...

  吕芳,你来说说这满朝文武到底谁是忠臣,谁又是奸佞?”

  身边服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哪敢接这话?

  连忙下拜道:

  “主子爷,老奴只知道那些臣子一心为主的便是好的,满心私欲的便是坏的。

  老奴辨不清别人如何,只知老奴自己的事情再大那也是小事,主子爷的事情再小对老奴来说也是大事。

  主子爷让老奴生老奴便生,让老奴死老奴便死。”

  绍治皇帝对他的忠心从不怀疑,只是随口一问,也不计较他的滑头。

  重新拿起那份奏疏,摇头道:

  “这个罗文龙虽然勤于王事,一介书生就敢率军冲阵,助那二代靖海王斩杀叛逆。

  但书生气还是太重。

  他说姜文渊背后站着清流一党,皆是为了一己私利祸国殃民的奸臣。

  却不知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徐阁老的孙女不是都嫁给了严阁老的孙子?

  若以此为标准,朕到底还能用谁?

  若是在大臣脑门上打个印戳就能分辨忠奸,朕这社稷主当得倒是简单了。”

  “至于这个罗文龙专门上书表功的镇海卫百户王富贵嘛,倒是可以一用。

  能不顾自己生死,孤身潜入东海国,挫败巫蛊之祸,帮使团联络那二代靖海王,最后还能和那靖海王合力斩杀贼首毛海峰,也算有勇有谋。

  尤其是这句绝命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一看就像是忠臣!

  听说他入镇海卫的举主还是陆绎那小子,那便不是外人。

  朕便升他为正五品世袭千户官,再赐他一件麒麟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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