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棺材板的形状出现，楚宁开始雕刻纹理，极其细心，手中雕刻的不仅是木材，更是对时间流逝的敬畏。
次日，晨光熹微。
当一缕晨光落在棺材铺的院子里，落在刚刚完成的棺材上，楚宁凝视视着眼前的棺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生与死的交替。
晨曦代表着生机，但对于一位老人来说，这一刻代表着生命的落幕，而伴随着这生与死之间的便是时间。
就在楚宁棺材打造好的下一刻，棺材铺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昨日来的男子出现了，这一次来的不止是男子，还有另外三位壮年男子。
“钱放下，可以抬着棺材走了。”
楚宁没有过多言语，男子也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放在了石桌上，随后几人便是抬着棺材离去。
……
……
当天傍晚，有几人一脸怒容踏入棺材铺，但几息之后，几人便是从棺材铺中走出来。
接下来的数月，棺材铺依然没有生意，楚宁也不着急，每天自在的待在院子里。
冬季！
大宁县落下了第一场雪。
孩子们高兴的在雪地戏耍，百姓也很开心，这场大雪落下，意味着来年收成不会差了。
少数穷苦百姓虽然因为这场大雪受冻，可到底也没死人。
然而，当这场大雪持续落下，连着七天还没有结束，大宁县的百姓们开始慌了。
大宁县，从来没有下过这么久的雪。
整个县城到处都是积雪，普通百姓已经无法出行了，就算是那些权贵人家，也只能是清扫掉家里和门口的积雪。
大雪皑皑，大宁县陷入了一片白色的沉寂。
一个月后，大雪终于停下，而在这场大雪之中，大宁县有数百老人离世，县城的棺材铺人满为患，许多人家要给家里老人打棺材，都要排到数月后。
楚宁也迎来了第一次的生意旺季。
一口口的棺材从店铺里抬出去，来抬的死者家人，有双眸通红，神情憔悴，心有悲戚，也有嘴角含笑，脚步轻快的……
院墙角，从木板上削落的木屑已经堆出小山高。
这一年的年关，大宁县没了过往的热闹。
……
……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
转眼三年，卫明已经十五岁。
去年的县城学堂，卫明没能通过考核。
“楚叔，我想去当兵了。”
十五岁的卫明，没了三年前的稚嫩，和原来一样把食盒放在了石桌上。
现在的他已经不提让楚叔娶自己姐姐的事情了，他知道楚叔对自己姐姐是真的没想法，他们姐弟俩都明白这一点了。
但是姐姐依然会让他给楚叔送食盒，他也愿意给楚叔送食盒。
“当兵？”
“嗯，我不想学武了，我要去当兵，当兵一样可以做官，而且当兵也能够学武的。”
“凉朝的兵啊。”
楚宁有些恍惚，在卫明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昔日“姬洋”的身影。
“你姐会同意吗？”
“我已经去兵马司报名了。”
兵马司是凉朝的征兵部门，去兵马司报了名，那就不能后悔了，至少豆腐西施没有这样的本事。
“那就去吧，将来当个大将军。”楚宁拍拍卫明的肩膀，走到墙角的木屑堆随手捡起一片。
“你要去当兵，楚叔我没什么送的，送你片木屑。”
卫明一脸的无奈，但看到楚宁认真的表情，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楚叔，别那么扣，你还不如给我送副棺材。”卫明踏出棺材铺门前，回头开玩笑道。
几天后，楚宁躺在院子藤椅上，透着店铺大门，看着少年背着行囊从门前走过，身后跟着的是哭红眼的女人，豆腐西施卫红。
卫明离去了，以后的食盒便是卫红亲自送来了。
“我想让我弟弟学武，可我弟弟力气不够，张峰说他有办法让我弟弟进学堂，条件是要我当他的女人，我弟弟当时在外面听到了张峰的话。”
张峰，是负责这条街道的巡捕，五十来岁了，娶了三任媳妇，可惜都短命离世了。
楚宁没回话，卫红眼神有着幽怨，默默起身离去。
……
……
半年后，卫明给家里写了信，讲了在军队的事情。
楚宁会知道，是因为卫红上门送食盒的时候跟他讲述的。
两年后，卫红脸上没了担忧，每次给楚宁讲述卫明信里内容的时候，眼底都有着兴奋。
卫明很争气，在军队两年，已经当上了百夫长，而且还成为了武师了。
武师，放在大宁县最次也能当个捕头了，更别说还是卫明这么年轻的武师，真正的前途不可限量。
那张威现在都不敢对自己动手动脚了，每次见到自己都小心翼翼的。
卫红每次讲述卫明多么多么争气，楚宁只是含笑听着，在卫红心中，捕头已经是大人物了，自己弟弟这么有利害，肯定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就等两年后，弟弟回来，到时候给弟弟挑选一个媳妇了。
……
……
“周家的闺女还行，我上次看了眼，是个文静的。”
“陈家的闺女也不错，年纪和明明差不多。”
卫红每次送食盒的时候，跟楚宁开始聊城里哪家的闺女不错了，哪家的闺女适合给自己当弟妹。
楚宁只是含笑听着，卫红虽然老了许多，脸上有了皱纹，但显然精神头更足了。
“你这人真没劲，让你给出出主意，你就一句话不说。”
以前的卫红是不会这么跟楚宁说话的，楚宁无奈：“我说什么，我连周家在哪，陈家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给你出什么主意？”
噗哧！
卫红也是笑了，确实，楚宁就没出过棺材铺，怎么给她拿主意。
甚至有时候她都在想，要不是自己每天给送吃的来，这家伙非得给饿死。
有次她去听说书人讲故事，那说书人讲一位家境殷实的姑娘喜欢一位男孩，可那男孩家境贫穷，姑娘便是给男孩送吃的送穿的。
男孩跟女孩说，他要出人头地，想要练武，将来要风风光光娶姑娘，姑娘就给男孩买药材，男孩很争气，最后竟然真的成为了武师。
只是后来她哭了，因为说书人的故事中，那男孩成为武师后，被县太爷给看中，成为了县太爷的乘龙快婿，抛弃了那姑娘。
卫红偷偷看了眼楚宁，这家伙会不会是负心汉？
不过转念卫红又一次笑出了声，楚宁怎么可能是负心汉，他连自己把心给他的机会都不给。
看着卫红偷笑离去，楚宁只能嘀咕一句：莫名其妙的女人。
……
……
一年后。
卫明回来了。
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位亲兵，巡捕总长亲自到城门迎接，县太爷设宴招待。
整个街坊邻居炸开了，这才知道卫红的弟弟参军后这么争气。
然而当晚，在棺材铺隔壁的院子，有激烈的争吵声传出，躺在藤椅上的楚宁，轻叹了一声。
次日。
卫明出现在了棺材铺。
“楚叔。”
楚宁依然躺在藤椅上，卫明不以为意，只是笑着道：“楚叔，我想让你娶我姐，我给你们买了大院子，还有仆人。”
“不娶。”楚宁淡淡拒绝。
“楚叔！”
卫明面色一沉，身为武师的气势外放，就要继续说话，身后却是有怒声传来。
“卫明！”
卫红走了进来，看到自己姐姐，卫明转身道：“姐，我是为你好。”
“不用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我的弟弟姓卫不姓朱。”
“姐，我说过了，我不是……”
“不要再说了，你走吧。”
卫红手一指门外，卫明额头青筋跳动，看着自家姐姐，半响后沉着脸走出了棺材铺门口。
“姐，你保重，我会让人给你寄钱。”
“不用了。”
卫红和卫明姐弟决裂了。
原因是因为卫明被一位侯爷看重了。
这位侯爷在是凉朝的大人物，而卫明在军队里，好几次都能化险为夷，那位侯爷觉得卫明身上有大气运，要收卫明为义子，要卫明改姓朱。
侯爷义子身份，这才是巡捕总长亲迎，县太爷设宴的真正原因。
然而卫红却不同意，弟弟是家里的独苗，改了姓，那就是断了家里的香火，她怎么跟死去的父母交代？
……
……
街坊邻居不知道卫家姐弟的事情，对卫红很热情，也多了敬畏。
卫红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少了，也只有面对楚宁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几缕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