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剑斩出,浩瀚的剑气如同匹练横空,瞬间便将军阵外围拦截的数名铁骑连人带甲扫飞出去,铁甲碎裂,鲜血飞溅,那些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倒地。
随后,顾观棋一步踏入阵中,秋水剑寒光闪烁,如同虎入羊群,每一剑都带起一片血雾。
可就在他踏入军阵中心的那一瞬间,地面上的尘土猛然炸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掀起,化作漫天灰黄色的沙尘,遮天蔽日。
那尘雾不仅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更带着一种奇异的阻滞之力,竟将他方圆百丈之内的精神感知一并封锁。
他立马明白,这就是之前木蒹葭特意提醒他的,龚鹍的五行军阵,一个可以让龚鹍在短时间踏入入道之境的大阵。
这时,四面八方,无数铁骑从尘雾各处涌来,马蹄声同时响起,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地围拢。
顾观棋一剑横扫,剑气荡开,将率先冲至身前的数名骑兵斩翻在地。哀嚎声此起彼伏,可紧接着又有更多的铁骑从尘雾中涌出。
就在他挥剑再斩的刹那,脚下忽然一空。
很突兀地,他脚下的地面骤然一软,土地竟然瞬间变成了翻涌的流沙,如同活物般缠上了他的双腿,将他猛地往下拽去。
他身形一沉,半个身子已陷入其中,流沙翻涌着向他的腰腹缠裹而来,带着一股阴冷的吸附力。
同一时刻,头顶传来一道凌厉至极的破风声。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尘雾中猛然掠出,手中一杆丈许长的乌黑马槊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顾观棋的头顶狠狠砸下。
正是龚鹍,他周身铁甲在尘雾中泛着幽冷的光,双目赤红,这一击用足了他毕生功力,槊身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碎裂般的嘶鸣。
顾观棋不闪不避,丹田之中真气猛然爆发。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他体内席卷而出,沿着双腿灌入脚下那片流沙。翻涌的泥土在触及寒意的瞬间便凝固冻结,沙粒在极寒之中结成一整块坚硬的冻土,将他稳稳托住。
他借势冲天而起,秋水剑自下而上撩出一剑。
剑光如月弧倒卷,裹挟着浩瀚的剑气正面迎向那杆砸落的马槊。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剑气与槊锋在半空中猛然相撞。
龚鹍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槊杆涌来,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崩裂,那杆陨铁打造的马槊竟在剑气的冲击下弯曲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身形转瞬便没入尘雾之中,消失不见。
顾观棋正欲追入尘雾,背后却骤然传来一道凌厉至极的拳风。
那拳势厚重如山,裹挟着破碎的金光与浓烈的血腥气,拳未至,劲风已至。
正是齐天阳。
顾观棋来不及转身,手中秋水剑反手一撩,一式天外飞仙在极短的距离内全力施展,剑光如月华倾泻,清绝出尘,精准地迎上了那道拳影。
拳剑相交。
刺目的白光在碰撞处炸开,撼山拳劲在触及天外飞仙的刹那便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秋水剑的剑势未歇,顺着消散的拳劲逆流而上,剑尖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精准地刺入齐天阳的胸口。
噗——
剑尖没入寸许,鲜血顺着剑身涌出。齐天阳闷哼一声,眼中满是惊骇。他快速拍在剑上,借力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身形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入尘雾之中,转瞬便消失在灰蒙蒙的视野尽头。
顾观棋正要追击,身侧尘雾中又涌出几队铁骑,刀枪齐至,封住了他的去路。他冷哼一声,长剑连挥,剑光纵横之间,那几队骑兵便连人带马纷纷倒下,哀嚎声与马蹄嘶鸣声混成一片。
而就在这片刻的耽搁之间,齐天阳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尘雾深处。
“嘭嘭嘭——“
四面八方突然同时响起了鼓声。那声音裹着浑厚的内力,从尘雾的各个方向传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鼓声在尘雾中回荡,层层叠叠,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竟让顾观棋无法辨别方向,几队铁骑趁机从尘雾中再次涌出,刀枪齐至,杀到近前他才察觉。
顾观棋挥剑斩杀几队骑兵后,直接松开手,秋水剑铮的一声插入了脚下的冻土之中,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与此同时,一股恐怖至极的魔气自顾观棋体内奔涌而出,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
那魔气浓稠如墨,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肃杀之意,迅速向四周弥漫开来。
他双掌齐扬,掌心之中,无数黑色的蚕丝喷薄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四面八方汹涌扩散。
蚕丝所过之处,地面被覆盖,尘雾被穿透,那些正在冲锋的铁骑与战马在触及蚕丝的瞬间,坚硬的铁甲便如同朽木般被轻易贯穿,紧接着便是血肉之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消融,化作一滩滩黑色的脓水。
惨叫声骤然炸开。
那声音密集而短促,数百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哀嚎,又几乎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马蹄声、刀枪碰撞声、呼喊声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层层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尘雾还在翻涌,可那翻涌之中已经不再有活物的气息。
黑色蚕丝继续扩张,如同无数条细密的触手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地面,在空中穿梭,在刹那之间,竟形成了一个独特空间。
漫天灰尘陡然开始下落,视野瞬间变得清晰。
龚鹍惊恐道:“师兄!打不过……快撤!“
两人当即就跑,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前方都会立刻出现一面由黑色蚕丝织成的墙壁,柔韧而坚固,刀枪不入,水火难侵。
更让他们惊恐的是,四周那些黑色蚕丝正在迅速聚拢,将所有的空隙尽数封死。原本灰蒙蒙的空间正在被蚕丝覆盖,包裹成一个封闭的半球,光线被蚕丝隔绝,只剩下一片幽暗。
那墙壁还在不断收缩,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在缓缓合拢,将他们逼向中央。
齐天阳捂着胸口的剑伤,苍白的脸上满是凝重。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四周最后几缕尘雾终于彻底散尽。
然后,他们看到了顾观棋。
顾观棋就站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一身白衣依旧是那般干净,不染半点尘埃,此刻立于那片由黑色蚕丝构成的封闭空间正中,周身魔气与剑意交织在一起,既有一种超然出尘的仙韵,又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幽暗。
齐天阳与龚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之色。
齐天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带着血丝,在幽暗的蚕丝空间中散成淡淡的红雾。他拱手道:“顾盟主,此番恩怨在我、在撼岳门,您与其他人没有解不开的死仇,所以,能否放我龚师弟一条活路?”
顾观棋面色平静:“若我今日输了,你会放过我亲近的那些人吗?”
齐天阳连忙道:“不一样。既然之前顾盟主你没有直接杀去武林大会,也接受今日这一战,说明你也有挽天倾甚至换天地的心思。我龚师弟是洪州都尉,能帮你更轻易地掌控洪州,你……”
“师兄。”龚鹍摆手打断了齐天阳的话,手中那杆弯曲的马槊在掌中转了半圈,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顾观棋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决绝:“不必多说了。便是今日他不杀我,到了这一步,我也做不到投入他麾下替他做事!”
齐天阳沉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幽暗的蚕丝空间中显得格外沉重。他缓缓直起身来,原本萎靡的气势竟在那一瞬间重新凝聚,虽然胸口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那便联手一战吧。”齐天阳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释然,“碰到这种武道妖孽,真是让人绝望!”
话音一落,齐天阳猛然咆哮一声。那声音在蚕丝构筑的封闭空间中来回激荡,震得四壁微微颤动。
他周身再一次弥漫出金光,虽然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他的双拳再次攥紧,拳面上金芒闪烁,一步踏出,空气动荡,整个人如同一尊残缺的金像朝着顾观棋冲去。
与此同时,龚鹍也动了。
他双手握住那杆弯曲的马槊,铁甲之下肌肉鼓胀,青筋暴起,槊尖在幽暗中泛着一点寒芒,如同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辰。他脚下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凹坑,身形快如奔雷,从另一个方向夹击而来。
一左一右,两道身影裹挟着各自最后的力量,朝着那站在蚕丝空间中央的顾观棋合拢而去。
顾观棋见状,神色平淡,抬起手,只是微微一招。
那动作很轻,像是拂去衣袍上的一点灰尘。
可就在他招手的那一瞬间,整个蚕丝空间骤然动荡起来。四面八方的黑色蚕丝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同时翻涌而起,铺天盖地地朝着齐天阳与龚鹍包裹而去。
那些蚕丝细密如发丝,却锋利得超乎想象。它们在半空中穿梭交错,速度极快,快得让人的目光都无法捕捉它们的轨迹。
齐天阳的双拳砸出,金光在拳面上凝聚成两道沉重的拳影,砸向迎面涌来的蚕丝。可那些蚕丝在触及拳影的瞬间便如同流水般绕开了拳劲,从侧面、从上方、从下方同时缠绕上来。
他的左臂被三道蚕丝缠住,他用力一扯,蚕丝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紧,切入金身的表皮,渗出血珠。
龚鹍的马槊横扫,槊锋划过蚕丝,迸出一溜火星,斩断了几根,可紧接着便有更多的蚕丝从断裂处涌出,层层叠叠地缠上了槊杆,顺着杆身快速攀附,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想要松手,可蚕丝已经缠住了他的手掌,将他的五指与槊杆死死捆在一起。
“啊!”“吼……”
蚕丝的恐怖毒性,让两人痛苦不已,再无半分反抗的力气。
不过两个呼吸之间,那些蚕丝便密密麻麻地穿透了两人的身躯。
两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滞了,随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然后失去了生机。
齐天阳的金光彻底熄灭,龚鹍的铁甲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孔,蚕丝从那些孔洞中渗出,又缓缓收回。
下一刻,蚕丝空间缓缓开始消散。
那层由黑色蚕丝构筑的半透明壁垒从顶部开始瓦解,如同薄雾遇见了朝阳,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光。那些散落在四周的蚕丝也随之收拢,如同潮水退去,转瞬即逝。
而在空间之外,战场之上,众人都在注视着那座巨大的黑色蚕茧。
蚕茧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尸体,那些尸体死状极为凄惨,铁甲碎裂,皮肉消融,只剩下骨架和残破的衣甲散落在黄土之上,横七竖八地铺了满地。
此刻,蚕茧终于消散了。
首先看到的便是顾观棋的身影。
他站在那片尸骸环绕的空地中央,白衣不染半点尘埃,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身上弥漫着两种气质,如仙似魔。
他面前躺着两具尸体,齐天阳的胸口千疮百孔,头颅低垂,双拳还保持着砸出的姿态;龚鹍的双手依旧握着那杆弯曲的马槊,铁甲上布满细密的孔洞,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齐天阳死了!龚鹍死了!”
战场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响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面,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齐天阳被杀了!”
“顾盟主赢了!”
“齐天阳、龚鹍死了!”
那些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浮屠山间回荡,将原本就已经松动的洪州联军士气彻底击溃。
洪州武林盟主范天尧骑在马上,面色惨白如纸,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猛地运功大喊:“不要慌!优势在我们!顾观棋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继续冲杀,尚有机会……”
他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勉强传开。
但范天尧话未说完,顾观棋已经抬起了手。
他微微探手,从地上吸起一把朴刀。
刀身灰扑扑的,刃口还沾着泥土,是方才某具骑兵尸体旁遗落的寻常兵器。
他将朴刀握在手中,微微掂了掂,然后朝范天尧的方向一掷。
那把朴刀离手的刹那,刀身上骤然亮起一层清冷的光泽。
那一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数百丈的距离眨眼即至,刀气如同一条笔直的银色丝线,贯穿了两者之间的战场。
范天尧瞳孔骤缩,他想要躲,可他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奇特力量锁定了,根本无法躲开。
这便是小李飞刀,
虽然顾观棋丢的是一把朴刀,
但小李飞刀就是这样一门光明正大的暗器!
那一刻,范天尧只能将手中长剑横在身前,体内真气瞬间在身前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真气墙。
刀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