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观棋说道:“所以,前辈的意思是说,广武是被迷了心智?”
勾柳微微点头,道:“苗人世代安居一隅,早已经养成习惯,养成了自给自足自在一方的认知,这种认知是刻入我们所有苗人的潜意识里,如今已经不下千年,从未有任何一代想过走出苗疆。
这种思想,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改变,即便对方是苗王,甚至是我们蛊神教教主,若信奉的都是守护苗疆,守护族人,任何人提出想要对外扩张,都会遭遇所有苗人的反对。”
顾观棋说道:“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勾柳缓缓说道:“我可以解开广武的蛊虫,但是,他中蛊太深,一旦解除,必定神识消亡,就此殒命。
不过,那幕后之人,能够控制广武,说明此人修为高深,且意图对苗寨不利,已经危及苗寨安危,我也必须要解开广武的蛊虫。
只是,到时候,若是广武身死,还请顾大侠莫要误会为是我在杀人灭口。”
顾观棋微微颔首,道:“请前辈施展神通!”
顾观棋微微后退半步。
勾柳缓缓走到广武面前,右手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下,覆在广武头顶上方三寸之处。
她苍老的手掌上弥漫出几分光泽,掌心的纹路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细密的纹路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命在皮肤之下游走。
一缕缕淡青色的真气自她掌心溢出,如丝如缕,从广武的头顶缓缓渗入。
“噗——“
广武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勾柳的真气缓缓涌出,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每多一分,广武的表情便扭曲一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啊——!“
在某一刻,广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动。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勾柳面色如常,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按住广武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右手的真气再一次续上。
她浑浊的双眼之中没有丝毫波动,非常的专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广武的惨叫声渐渐低沉下去,滚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
广武的双耳中,开始有东西爬了出来。
先是一只。
然后两只、三只、十只……
密密麻麻的细小白色虫体,比蚂蚁还要小上几分,通体乳白,泛着淡淡的光泽,从广武的耳道中缓缓涌出,如同一股白色的细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着。
那些虫子离开广武的身体后,都是一样的挣扎了几下,便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变得非常的干瘪,没有了动静。
随着数十只白虫涌出来后,广武的耳朵又开始有浓稠的暗红色血水流出。
这时,勾柳收回了手,真气缓缓消散。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蜷曲的白虫,叹了口气,说道:“这便是迷心幻蛊……其气息已经深入识海了。这并非一日之功,至少已在他体内潜伏了数月之久,他已经没救了!“
广武蜷缩在地上,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嘴角残留着血迹。
他的眼神从涣散渐渐聚拢,像是一盏快熄灭的灯被重新添上了灯油,摇晃着、挣扎着,终于亮了起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勾柳身上,缓缓开口道:
“大……大祭司……“
他的声音非常虚弱。
勾柳蹲下身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广武,你现在神智可清醒了吗?“
广武的眼神依旧还带着几分迷离,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渐渐清明了,结结巴巴道:“大祭司,苗王……苗王是假的……“
他这话一出,
那些苗人纷纷变了脸色。
勾柳瞳孔微缩,说道:“你且仔细说说。”
广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道:“半年前,有一天,我突然发觉苗王的习惯跟以往有些不同,他竟然起床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拿他那对盘了二十多年的核桃。
不过,那时候,我还没起疑,但后面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都是一些生活上的小细节,例如他会忘记拄拐杖,而是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例如,他已经多年未曾行过房事,可那段时间却开始招人侍寝。
广武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更诡异的事情是他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好了,竟然短短几个月,都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但他还是刻意拿着拐杖,
但有很多东西是隐藏不住的,比如他的行动也是越来越矫健,尤其是……他的眼神……“
广武的瞳孔微微收缩,说道:“他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苗王眼神温和平静,像是一潭静水。
可那段时间,他的眼神像是藏着刀,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后背发凉,而且,淫欲越来越重,他甚至连看教主的眼神里都充斥着淫欲!“
勾柳眉头紧皱,道:“他敢亵渎教主!”
广武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去找了大长老工杨,将此事告诉了他,之后我们商议决定夜探苗王府邸。
那天夜里,我们摸进了苗王的府邸。我们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一代圣女朵虞。“
此言一出,
蓝蓝猛地抬起头,惊讶道:“朵虞?她不是三十年前就死了吗?“
广武点头道:“是,朵虞当年背叛蛊神教,被老教主抓回去受了万蛇啃食之刑而死,如今确实是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所以,我也觉得震惊,但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工杨突然出手,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时……“
广武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清醒,继续说道:“等我醒来,我的记忆就开始变得乱糟糟的,我记不得夜探苗王府邸的事情了,反而是记得一段苗王修为突破、旷古烁今的记忆。
而我要辅佐苗王气吞山河,带领苗人打出疆土、建立不朽基业的念头。那些念头牢牢地扎在我的脑子里,再加上工杨在一旁引导,没几天,我的记忆就彻底被篡改了。“
广武说到这里,已经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微弱:“大祭司……苗王……是真的被替换了……那根本不是苗王……还有朵虞……她回来复仇了,苗王被换,肯定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她肯定是回来复仇了……她……“
说到这里,
广武的嘴唇还在翕动,仿佛还有话要说,可他却发不出声音了。
然后,他的眼神瞬间涣散了,头一歪,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院中众人一片沉默。
勾柳脸色凝重,向着顾观棋拱手道:“顾盟主,事情就是这样了,如今看来,是我们苗寨内部出了大问题,如今事态紧急,我也实在没法做过多解释了。
若是顾盟主心头还有疑虑,自可前去苗疆调查。我以蛊神的名义起誓,我绝对没有对广武施展任何手段,他适才所言,应该都是他亲眼所见。”
顾观棋拱手道:“前辈言重了,此事与蛊神教和苗寨无关,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好事,只是,如今苗寨内部出了问题,祝愿蛊神教和苗寨能够早日平息内乱!”
勾柳微微躬身。
顾观棋拱了拱手,当即便带着人离开。
“阿弥陀佛,”玄悲跟在顾观棋身旁,轻声道:“顾盟主,心头可还有疑虑吗?”
顾观棋轻笑道:“大师是问我信不信吗?”
玄悲微微颔首,道:“青台寺与蛊神教有旧,而您乃是我们青州武林盟主,贫僧自是希望不要发生误会。”
顾观棋说道:“大师放心,我是相信的,因为,如果是勾柳前辈耍了手段来欺骗我,不会编造一个苗王被替换,三十年前就该死的圣女重现人间这种谎言,太容易被戳穿。
且,苗寨内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到时候必然会闹出很大动静,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够了解到。毕竟,如果真是苗王被换,苗寨内部就不可能一直风平浪静。总不至于为了骗我,让苗寨内部发生动乱吧?”
玄悲微微颔首,道:“顾盟主所言极是,只是,如果苗王真的被替换,且对方已经显露出了对您的敌意与对青云两州武林盟的觊觎。顾盟主,作何打算?”
“我会去一趟洪州,只有千日抓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顾观棋说道:“对方已经摆明了车马要对我出手,我自然得把事情解决了,尤其是对方还是修的蛊道这种奇门之术,若不及早处理,后患无穷。”
除了需要解决蛊神教的事情,
顾观棋还有一件事让他必须去洪州,那就是去荣亲王府见一见赵泠鸢,毕竟他与赵泠鸢还有一个进阶相亲活动没有结算,奖励是满级的小李飞刀。
从州牧徐鹤那里了解到左相张介溪的修为之后,顾观棋内心燃起了紧迫感。
对方实力实在太强,
以他现在的武功肯定不是对手,若是等对方抽出身亲自来杀他,那就麻烦了。
所以,
能够增强实力的机会,他自然是不愿意错过。
“阿弥陀佛!”玄悲双手合十,说道:“顾盟主准备何时去往洪州,贫僧愿随您同往,贫僧武功低微,但是,为顾盟主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顾观棋想了想,说道:“看看勾柳前辈一行人准备何时返回洪州,我晚他们一步去。”
玄悲心领神会,明白顾观棋的意思,肯定是让勾柳等人先回苗寨,看看后面苗寨的反应来判断出苗寨的具体情况,以做相应的计划。
“大祭司应该是会先派人传信回蛊神教,至于她自己,应该还得等几天才能走。”玄悲说道。
顾观棋疑惑道:“勾柳前辈在青台寺的事情如此重要?比苗寨内乱、苗王被换还重要?”
“倒不是更重要”玄悲大师微微摇头,说道:“如果苗王真的被换,勾柳大祭司通知蛊神教便可,她能不能最快赶回去,并没有那么重要。但青台寺这边的事情,的确是不能耽搁。”
说到这里,
玄悲大师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勾柳大祭司之所以会来青台寺,究其原因,是一桩三十年前的丑闻。”
一边说着,
玄悲大师伸手邀请顾观棋进入旁边的一个凉亭里。
当即,顾观棋便向护卫统领吩咐了几句,示意他们自行随知客僧去休息。
然后,
顾观棋便与玄悲大师来到凉亭。
玄悲大师为顾观棋倒了一杯茶,缓缓说道:“三十年前,青台寺曾出过一个绝顶的武道天才,不到三十岁,便已达到了武道绝顶,与顾盟主你如今的武道境界相仿,他是我的师弟,法号玄心。
他自知武道尽头不止于此,便去往齐州,进入大光明寺,拜访了莲池圣僧,得到莲池圣僧的指点,明悟武道分为武与道,他只是走到了武的巅峰,却还未踏入道的层次。
他在菩提树下静坐七天七夜,终于悟出了自己的道,返回青台寺,整合了青台寺所有的武功秘籍,创造出了一门向死而生的武功。”
说到这里,
玄悲大师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说道:“玄心师弟是我这一生见过最有天赋的人,直到三十年后,再看到顾盟主您的时候,我都有些许恍惚,仿若看到了当年的玄心师弟。
他如您一样,天赋绝世,气质如仙似佛,连容貌都与顾盟主您一样俊逸非凡。
贫僧永远忘不了那一日,他创造出那门武功之时,天生异象,天开金莲,他自金莲之中走出之时贫僧便相信了,这世上是真的有佛陀。”
顾观棋对这位玄心和尚产生了极大兴趣,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
“唉,”玄悲大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师弟最后走错了路。他那门武功虽然非常强大,但是,有一个悖论,那就是最终的向死而生之境,需要真的死了,才能突破,可若是真的死了,突破也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在冥思苦想之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也是那一步路,让他的天赋、他的武功,最后都化作了乌有。”
顾观棋说道:“与蛊神教有关?”
“对,”玄悲说道,“蛊神教传承千年,有许多神妙玄奇的手段,而其中首推涅槃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