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怡的身子微微一僵。
当即就想要站起来,可她如今身体状态非常不好,根本没法站起来,偏头看着顾观棋的侧脸,微微叹了口气,暗道:
“碰也被他碰过了,看也被他看光了,抱一抱就抱一抱吧!”
她这样想着,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些,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了下来。
顾观棋倒是没有注意安怡的异样。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先天真气自掌心缓缓渡出,温润绵长,如同春日暖阳,沿着她腰间的经脉渗入体内。
那股真气所过之处,安怡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伤口处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几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安师姐,先坐下运功调息。”顾观棋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关切。
安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观棋扶着她,缓缓蹲下身,让她在院中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盘膝坐下。
安怡闭上眼睛,双手交叠于丹田之前,开始运功调息。天医神典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与顾观棋方才渡入的那道先天真气相互呼应。
“我不明白!”
就在这时,丁岳开口。
他已经趴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现在才终于勉强坐了起来,望向安怡,问道:“安少谷主,我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你怀疑我的?我中毒可也是真的中毒!”
顾观棋也有些疑惑的望向安怡。
丁岳的突然出手,抓住的时机确实很好,他当时正好与“朱雀”交手到一个关键时刻。
不过,这位“朱雀”的修为还是差了点,并没有能够完全纠缠住他,他当时还有三个选择,一是选择弃剑腾出手应对丁岳,二是施展夺命十五剑,第三就是全力施展内力震飞“朱雀”。
只是没想到在那刹那之间,
丁岳居然中毒了,而且还是很强的剧毒,直接就倒了。
而他没有对丁岳下毒,下毒的人自然就只能是安怡了。
这时,
安怡一边运功疗伤,一边缓缓说道:“丁大侠,我一直都没有怀疑你,你的侠名以及你这几日的行为,也很难会让人怀疑你。”
丁岳疑惑道:“那你对我下毒?”
安怡说道:“我只是多防着你一手罢了,因为,在四极殿的人出现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是我来安排一场针对剑仙顾观棋的杀局,那除了多安排高手之后,我肯定还会想办法安排一个人到他身边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要杀这样一位高手,难度太大了,必须要做好失败后补救的方案!”
丁岳叹了口气,说道:“所以,你就对我下毒了?那如果四极殿没你想的那么多,他们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呢?”
安怡说道:“所以,我也只是防范一手罢了,如果你不对顾师弟出手,那毒就不会引发,我的毒道其实也不错的,可以控制,可以是毒倒你的毒,也可以是为你解毒的药。”
丁岳无奈道:“所以,你是在给我解毒的时候下的毒?”
“嗯。”安怡应道。
丁岳深吸了一口气,道:“难怪我想要开宗立派永远开不起来,连你一个年轻弟子做事都这么奸诈,那些老家伙不知道有多老奸巨猾。”
安怡问道:“丁大侠,你为什么会自甘堕落与四极殿搅和在一起?”
丁岳叹了口气,道:“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打下一个可以传承的基业,可是,我不论是建立商会也好,还是开宗立派也罢,最后都是一败涂地,如今年过五十,还欠着一大堆债务,堂堂一代宗师,竟然还得妻子娘家扶持过日子,我一直心有不甘。
前段时间,有个贵人找到了我。他愿意帮助我开宗立派,建立一个可世代传承的基业,可让我丁岳成为数百年后依旧有人供奉的开派祖师!我自然欣然同意,而与四极殿配合,只是我的任务罢了,我并不是投靠了四极殿!”
“贵人是谁?”安怡问道。
丁岳望着安怡,又望了望顾观棋,说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但是,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安怡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顾观棋。
顾观棋说道:“你先说你的条件,我考虑考虑?”
丁岳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一辈子不图财,就图名,图人生在世的名,图身后之名。我也算一代宗师,在云州也颇有侠名,身前名已经够了,唯有这身后名没有着落,如今更是为了身后名晚节不保,我死也难安。
所以,我想要求二位,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一五一十告诉你们,但等我死后,你们能不能宣称我是被四极殿杀的,不要公开我与四极殿合作的事情?既保全我的名声,也让我家眷能够安生。”
顾观棋与安怡对视了一眼,顾观棋问道:“新密县张家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丁岳连忙说道:“那件事情真与我无关,他们只告诉我让我去那里与你们汇合,然后把欧家的明月珠交给你们,试探你们有没有毁掉陈家那一枚明月珠。
我真不知道他们会丧心病狂的对一个非武林的普通家族灭门。如同安少谷主说的那样,他们让我接近你们,其实也只是做个防范而已,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手。
若是我亲自出手对张家、陈家这些家族出手留下个什么痕迹,那我价值反而不大了,他们要的本就是我在云州江湖既是宗师也是正道大侠这个名头,也是希望我将来开宗立派也能替他们办事儿,可不是专门来为了对付你顾观棋的,对付你,只是临时起意而已!”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道:“好,我可以说你是被四极殿杀的。”
说着,顾观棋望向安怡。
安怡也点了点头,道:“顾师弟说了算。”
“多谢!”
丁岳道了一声谢,说道:“找我的人是当朝左相张介溪的幼子张东楼。”
顾观棋皱眉。
丁岳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张东楼找到我,愿意帮助我开宗立派,我就答应了。因为这些年来,我屡屡失败,其实已经看清楚了,有时候真不完全是我能力不行,而是各方势力不允许我成功。
云州就这么大,江湖的利益也只有那么大,四大宗门把控着,很难再允许一个宗师势力诞生了。所以,如果我不是宗师,我要开宗立派就能成,但我是宗师,那就绝对不能成。”
顾观棋望向安怡。
安怡倒也坦诚,微微点头,道:“武林格局已经固定了,没有重大变故之下,大家都不乐意格局被打破,第五方宗师势力诞生,必然就是从原本的四大宗门身上抢夺利益。”
丁岳说道:“但是,有张东楼帮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四大宗门可不是八大门派能够对抗得了朝廷。更何况,如今武林大会在即,要成立武林盟,云州江湖必然动荡,正是我在夹缝之中谋求出头的好时机。”
顾观棋问道:“那张东楼要你做什么?”
“要我全力辅佐未来的武林盟主。”丁岳说道:“而他们将会以武林盟为核心,为我建立一个与武林盟相辅相成的宗门。”
顾观棋疑惑道:“这意思是说,朝廷已经在云州内定了武林盟主?”
“是这个意思。”丁岳说道。
“谁?”顾观棋问道。
“我也不知道。”丁岳说道:“我问过,但是,张东楼不说,只说到时候自会揭晓。”
顾观棋眉头一皱。
安怡说道:“这个,他们怎么内定法?到时候,肯定是由参会的武林各派共同推举,如果出现支持者差不多的情况,就会以最原始的方法,相互切磋,谁胜谁是盟主。”
顾观棋说道:“这很简单,要么他们内定的人有绝对把握可以当上武林盟主,要么就是他们会想办法把内定之人的潜在对手打掉。”
安怡脸色一沉,说道:“武林盟主肯定会在十三位宗师之间诞生,但是,很难说谁一定能当上盟主,即便是有云州第一高手之称的法缘大师也不见得能够稳赢其他宗师……那他们为了让内定之人上位,只能是在擂台之下设计受伤或者身死,那云州武林必然会大乱!”
顾观棋微微点头,道:“左右就是两种办法,一是朱雀这样的高手搞行刺手段,替人开路,但这很低级,第二种高级一点,那就是让云州那些高手内斗,所以,肯定会出现各种纷争。”
安怡神色变得凝重。
顾观棋又望向丁岳,问道:“那你怎么又与四极殿配合起来了?”
“也是张东楼的命令,”丁岳说道:“他让我配合四极殿。然后,四极殿的朱雀……准确来说不是朱雀,他是朱雀的替身。”
“我刚刚杀那个?”顾观棋问道。
“对,”丁岳说道:“我也是在与这个伪朱雀接触后才知道,四极殿的四大殿主其实都有一个替身,这些替身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培养的,实力能够达到他们真身的六到七成。”
顾观棋有些诧异:“准吗?”
丁岳点头,道:“他是这么跟我说的,具体真不真我不确定,我没跟真朱雀交过手。”
顾观棋心头一动。
刚刚这个假朱雀的修为很强,综合来说,也差不多有逆转功法状态下的文秋池的五成修为了。
那他心里对朱雀的修为大概就有数了,也就和文秋池差不多,唯一强一点的可能就是那七部销魂掌的销魂意境。
但那意境限制天外飞仙的势都有些勉强,面对夺命十五剑就几乎无用了。
随即,顾观棋又问道:“四极殿来云州做什么?”
丁岳说道:“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正真朱雀从青州回来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一直都是这个伪朱雀在与我接触,而伪朱雀的目的就是寻找天医毒典。据说是真朱雀的修炼出了什么问题,需要天医毒典。
另外就是四极殿还接了个单子就是要杀你和青州六扇门的镇抚同知闫望川。而恰好你又介入到了明月珠这件事情里,伪朱雀便想着一并将两个事情都解决了,所以就找到了我配合,而张东楼给我的指示就是一切听从四极殿的安排就可以。”
顾观棋微微皱了皱眉,道:“看来,这次四极殿接的单,还真不是阉党报复,是左相张介溪一派的人要杀我,给阉党泼点脏水了。”
丁岳和安怡都疑惑的看向顾观棋,安怡问道:“顾师弟,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顾观棋说道:“四极殿这种杀手组织,江湖和朝廷都人人喊打,可他们却一直仿佛藏于九幽之下,连窝点在哪都查不到,这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朝廷有人在保他们。
江湖势力没有这个能力能够同时瞒得过朝廷和江湖,但朝廷方面就可以。所以,这种组织,不用考虑就明白,必然是朝廷某一方培养的。
而这种情况之下,张东楼敢如此信任四极殿,让已经投靠他的丁岳听从四极殿安排,那就不言而喻,这四极殿肯定就是他一派的,否则,他不可能敢让掌握一定机密且还是宗师的丁岳听从四极殿安排,说明他极度信任四极殿,知道四极殿不会做出损他利益的事情。”
安怡恍然大悟。
顾观棋又问道:“所以,张东楼现在是在云州咯?”
丁岳点头,道:“之前在,现在不清楚,你该不会是想对他出手吧,你疯了?”
顾观棋轻笑道:“暂时不会,毕竟,我现在也无法确定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丁岳连忙道:“我保证没有骗你。”
“我相信你没骗我,”顾观棋说道:“但是,我们这些混江湖的,手段肯定是比不了混朝堂的,你怎么能够保证你所知道的,不是别人刻意引导的?然后又来误导我?”
“这……”
顾观棋轻笑道:“不过,阉党报复要杀我有可能,左相派系杀我给阉党泼脏水也是有可能的,只要我和闫望川都是遇刺被杀,那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阉党报复杀了我们。而正好,我俩又一个是朝廷身份,一个是江湖身份,舆论压力闹起来,阉党也会很头疼。”
安怡连忙劝解道:“师弟,你莫要冲动,不论是东厂还是左相,都非同寻常江湖人可比,不能意气用事。”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丁岳沉声道:“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两位,请你们兑现承诺,让我死后,留得一点好名声。”
说罢,
丁岳伸手一探,运转一身内力,用力一吸,顿时,不远处一把朴刀飞来。
“噗呲”一声,
朴刀穿胸而过。
丁岳身体微微一颤,嘴里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缓缓躺下,失去了生机。
看着丁岳的尸体,
顾观棋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到旁边一角落里捡起一个包袱。
这个包袱最开始在伪朱雀身上,后来开战之前将包袱交给了一个手下保管,那个手下此前准备逃走,被顾观棋一枚钢珠击杀了。
他捡起包袱打开一看,
果然如他所猜测那样,被盗走的三枚明月珠就在里面。
毕竟这东西是要带走的,伪朱雀随身带在身上才是合理的。
顾观棋拿着包袱走到安怡身旁,说道:“师姐,明月珠都在这里了。”
“谢谢师弟。”安怡连忙拱手。
顾观棋摆了摆手,道:“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安怡脸色瞬间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