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土路往里走,一条夯实的主干道贯穿整个营地。
道路两旁,一栋栋崭新的木屋排列得极为规整,没有丝毫随意堆砌的凌乱感。
若不是提前知道这里是一支佣兵团的驻地,任谁第一眼望去,都会以为这里是一座正在成形的小型城塞。
远处木工棚那边,不时有年轻队员抬着加工好的梁木快速奔走。
另一侧的铁匠铺内,则不断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铛……铛……铛……”
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厚重有力,即便隔着几十步远,也依旧清晰地传入伊瓦尔耳中。
所有人都在忙碌,脚步匆匆。
人影在营地间不断穿梭,却并不显混乱,反而透出一种井然有序的节奏感。
伊瓦尔的目光不断扫过四周,眼中的惊讶也随之愈发加深。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营地的模样。
不过是几座简陋的棚屋胡乱搭在林间空地上,木料随意堆放,更像是一处临时工地。
从营地建设至今未满一月,整座营地竟已初具规模!
屋舍排列整齐,道路宽窄一致,就连各种作坊的位置也像是提前规划好的一般。
想到这里,伊瓦尔忍不住偏头望向走在身旁的罗格,心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笑着开口:
“罗格兄弟。”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建个佣兵驻地,能够住人就行。”
“如今看来,倒是我眼拙了。”
罗格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四周,并未多作解释。
“人越来越多,总得提前把住处修好,七八个汉子一起挤棚屋的日子过怕了。”
“住得舒服些,大家也更安心。”
他缓缓停下脚步,目光落向远处不断冒着黑烟的铁匠铺。
“这可不是住得舒服一点那么简单。”
“你看看我木堡附近那些村子,可没有哪一个像你这里这般规划整齐。”
伊瓦尔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不少村子建了几十年,很多村民的屋舍依旧东倒西歪,一到下雨天路上便泥泞不堪。”
“而你这里……”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一支佣兵团在短短时间内建出来的。”
罗格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说吧,别站在太阳底下晒着了。”
伊瓦尔点了点头,两人继续朝前走,径直走进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木屋。
“你来得正是时候,厨房正在熬新鲜肉汤,用的是昨天猎到的一头鹿,等会儿正好尝尝!”
罗格一边推开木门一边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正好饿了!”伊瓦尔笑着点了点头,跟着罗格走了进去。
木屋内部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厚重的长木桌摆在中央,周围散放着几张粗木椅,墙角立着一个不大的木柜。
除此之外便没有太多装饰。
一切都朴素得近乎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屋里,艾琳正低着头坐在长桌旁整理账册,神情专注得连有人推门都没察觉。
直到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才抬起头。
看见罗格回来,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注意到旁边的伊瓦尔,连忙站起身,朝伊瓦尔微微行了一礼。
“伊瓦尔大人。”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干净。
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亚麻布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虽然衣着朴素,却收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伊瓦尔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多礼。”
罗格则开口吩咐道:“艾琳,去取点蜜水来,再拿两个干净的陶碗。”
“好的。”
艾琳应了一声,抱起桌上的账册,快步走出木屋。
木门被她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伊瓦尔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窗边,透过尚未安装窗框的窗口望向外面的营地。
训练场方向,二十余名队员正在维吉尔的带领下练习盾阵。
厚重的木盾被他们紧紧攥在手中,随着口号声整齐地向前推进,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移动墙壁。
“看什么看!别扭头看老子!”
“罗格老大说了,在军阵之中,齐头并进,有一人退缩就可能导致士气崩溃,有一人转头,都会影响身边的人!”
维吉尔的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粗哑有力。
厨房方向缓缓飘起青烟,顺着风势弥漫开来,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肉汤的香气。
不远处,几个衣着沾满泥污的孩子正围着一辆闲置的独轮车嬉笑打闹,笑声清亮。
伊瓦尔望着这一幕,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可那柔和只持续了片刻,便又被一层忧虑覆盖。
良久,伊瓦尔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罗格兄弟,我越来越羡慕你了。”
罗格闻言抬起头,笑了笑:“羡慕我什么?”
伊瓦尔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桌旁坐下,“羡慕你这营地的发展,所有人好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孩童们却无忧无虑……”
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像我……最近的事情,是越来越麻烦了。”
罗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伊瓦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十来天里,我的人先后发现了四支海寇,每次都是一两艘长船,人数也都不多。”
罗格眉头微微一皱,“伤亡如何?”
“没有战斗。”
伊瓦尔摇了摇头,“准确来说,他们根本没有动手。”
听到这里,罗格眼神微微一凝,身体也坐直了几分。
海寇不上岸劫掠,那还叫海寇?
“第一次,是巡逻队在西边海岸的礁石湾附近发现了两艘长船。”
“船刚靠岸,我们的人便赶了过去。”
“结果那些海寇只是远远对峙了一番,立刻便退回船上离开了。”
“我当时还以为,他们只是看见巡逻队人多,不敢上岸,换个地方去劫掠别的村子了。”
他说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可他们始终没有进攻劫掠任何一个村庄。”
“看见巡逻队之后,连交手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调头就走。”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罗格微微皱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立刻接话。
海寇不是来劫掠,那他们来干什么?
是在探查虚实?
还是另有所图……
伊瓦尔沉吟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在寻找新的登陆点。”
“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像。”
“他们像是在……探查什么。”
最后两个字落下,屋内再次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罗格心中也随之一沉。
若真是如此,那事情便不是普通小部队海寇袭扰那么简单了。
“以往那些海寇,大多都是抢完便走,很少如此耐心试探。”
“这般耐心地一点一点摸清对手的底细,很不同寻常。”
就在这时,木门再次被推开,打断了伊瓦尔的分析。
艾琳提着一壶刚温好的蜜水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她将陶壶放到桌上,又摆上两个干净的陶碗,给两人碗里一一斟满,这才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木门重新合上,伊瓦尔才端起桌面上的陶碗一口喝干。
他拿起桌上的陶壶,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接连两碗蜜水下肚,他才像是缓过劲来,
“说来惭愧。”
他自嘲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以前海寇来了,我还能带着几十名战士主动出击。”
“如今却不敢了。”
罗格抬头望向他,没有说话。
伊瓦尔缓缓说道:“如今我的人,已经分散到各个村庄。”
“木堡要留人守着,海边也必须安排巡逻。”
“真正能够随时集结、拉出来作战的,其实已经没多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