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柳斯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爸！”
“听到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黑人男人穿着工装裤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他就是达柳斯的父亲，马库斯·威廉姆斯，芝加哥公共工程局的市政工人，迈克尔·乔丹的铁杆粉丝。
达柳斯指着屏幕，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看你看，他把查尔斯·巴克利晃成木头人了！你昨天说他是高中生打不了太久的NBA就会被撞坏，说他只会投篮，你看见没有？他过查尔斯就像过清晨的马路！”
马库斯走到客厅，站在达柳斯身后，双手叉腰，看着屏幕上的回放。
画面里，杨坚突破巴克利的瞬间，巴克利的防守重心完全被晃丢了，整个人像被时间暂停了一样，愣在原地。
马库斯抿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
“还有这个！”达柳斯指着下一个镜头，杨坚在弧顶接球，面对德雷克斯勒，连续胯下运球，忽然干拔出手，德雷克斯勒的手掌封到了他的脸上，但球还是穿过了篮网，在网窝里旋转了一圈才落下来。
“三分球！他的手都伸到他脸上了，他还是投进了！你看他起跳的高度，你看他的出手点，谁盖得了？谁？”
马库斯皱了皱眉，语气很平淡：“他确实打了一场好球，但他才打了十几场比赛，迈克尔已经打了十二年。”
达柳斯转过头，目光炯炯的看着父亲：“爸，迈克尔很伟大，但他在新秀赛季的时候也没拿过七十三分。”
马库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很想把儿子揍一顿。
他们全家都是乔丹的球迷，达柳斯这小子是打算叛变了？
“达柳斯，迈克尔·乔丹是史上最伟大的篮球运动员。六次总冠军，五次常规赛MVP，十次得分王。你不能因为一个新秀打了十四场好球就说他比迈克尔强。这不合理。”
“我没有说他比迈克尔强！”达柳斯的语气里带着芝加哥rap，“我只是说，我想买他的球鞋。你昨天答应过我，如果我数学考了A，你就给我买一双新球鞋。我考了A。然后我说我想要约瑟夫的天选者一代，你就开始说迈克尔怎么怎么好。”
马库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确实答应了。
达柳斯的数学考了A，全班只有三个A，他是其中之一。
他昨天确实说过“你想要什么球鞋爸给你买”这种话。
但他当时以为达柳斯会选Air Jordan。
谁知道这孩子脱口而出的不是AJ，而是“天选者一代”。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鞋，直到达柳斯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从《体育画报》上撕下来的广告页——阿迪达斯为约瑟夫·杨推出的签名鞋，蓝白鞋身，红色细节勾勒，鞋舌上印着一个“YANG”，鞋跟处是阿迪达斯的三叶草标志，整体设计简洁凌厉。
“爸，你看这个！”达柳斯那天晚上像献宝一样把广告页举到他面前，“它的中底有阿迪达斯最新的Feet You Wear技术，模仿赤脚行走的力学原理，能更好地贴合脚型。鞋面用的是高级皮革，透气性比AJ11好。
鞋底的纹路设计专门为急停跳投优化，抓地力超强。而且它的价格只要一百一十美元，比AJ11便宜十五美元！”
马库斯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达柳斯说的那些技术参数——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把球鞋技术参数背得这么熟，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他既骄傲又困惑的事情。
他愣住的原因，是达柳斯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他太熟悉了。
一九八五年，他十五岁，在芝加哥南区的一家体育用品店橱窗里第一次看到Air Jordan 1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一年，耐克为迈克尔·乔丹推出了第一代签名鞋，黑红配色，NBA当时规定球鞋必须主要是白色，否则每场罚款五千美元。耐克付了罚款，Air Jordan 1火了。
那一年，芝加哥南区的每一个篮球少年都想拥有一双Air Jordan 1。他也不例外。
但他买不起，一双Air Jordan 1要六十五美元，而他父亲——达柳斯的爷爷在钢铁厂工作，一个星期的工资要养活一家六口。
他直到高中毕业才有机会穿上Air Jordan 3，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双AJ。
他记得那双鞋的每一个细节。
黑水泥配色，鞋面是荔枝皮，鞋跟处的“NIKE AIR”标志简洁有力，鞋底是透明的水晶底。他穿上那双鞋的时候，觉得自己和迈克尔·乔丹之间只隔了一个电视屏幕的距离。
这天晚上，他站在达柳斯的房门口，看着儿子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广告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历史正在重演。
只不过这次，站在橱窗里的那个人，不再叫迈克尔·乔丹。
但他还是不甘心。
乔丹在他心里的意义远大于球员，是神一般的存在。
第二天，也就是周六上午，马库斯决定带达柳斯去一趟哈罗德体育用品店。
他的计划很简单——到了店里，先看看天选者一代的实物，再让达柳斯试试AJ11，用实物对比说服儿子。
结果他低估了杨坚73分的威力。
哈罗德体育用品店的门口，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排队排了一个小时，马库斯终于带着儿子走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因为暖气开太大，而是因为店里挤满了人，每个人的体温把整间屋子变成了桑拿房。
“天啊。”马库斯嘟囔了一声。
达柳斯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一下子亮了：“爸，你看那边——约瑟夫的签名海报！还有他的球鞋展示台！”
马库斯顺着达柳斯的手指看过去，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原本属于Air Jordan的展示台，现在被一个巨大的阿迪达斯展柜取代了。
展柜正中央是一个玻璃罩，里面展示着一双天选者一代，蓝白鞋身，红色细节，在射灯的照耀下像一件艺术品。
展柜上方是一张杨坚的巨幅海报，他穿着尼克斯客场球衣，单手抓球，目光直视前方，海报底部印着一行字：“THE CHOSEN ONE - 73 PTS”。
展柜两侧的货架上，天选者一代的鞋盒堆积如山，但绝大多数都是空的——只剩下展示用的空盒子，真正的球鞋早在昨天下午就卖光了。
柜台后面，店员杰梅因正在安抚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看起来快哭了：“我跑了四家店，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你真的不能查一下库存吗？也许仓库里还有一双？”
杰梅因叹了口气：“先生，我查了三遍了。整个芝加哥地区，从密歇根大道到城郊的奥特莱斯，所有阿迪达斯授权的门店，天选者一代都已经断货了。我们昨天一天卖了一千两百双，是整个月的计划销量。”
男人愣了一下：“一千两百双？一天？”
“昨天下午四点之前。”杰梅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周六上午十点，从昨晚到今天早上，我们接了超过两百个电话，全是问天选者一代的。有人说，约瑟夫砍下73分之后，阿迪达斯的总部电话就被打爆了，经销商连夜追加订单，但生产周期至少需要三周，谁也没想到他能在休斯顿三巨头头上砍下73分不是？”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落寞，像是一个在时代浪潮中被甩在后面的人。
马库斯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双天选者一代样品，陷入了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这双鞋确实好看。鞋面的蓝白色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红色细节勾勒出一种克制的锐利感，不像AJ系列那样张扬，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鞋舌上的烫金色的“YANG”尤其吸引他的注意——中国姓氏出现在一双NBA签名鞋上，这在篮球鞋历史上是头一次。
“爸。”达柳斯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显得小心翼翼的，脸上全是期待，“我知道它卖光了。我不急，我可以等到下周二。你说过的，做人要说话算话。”
马库斯低头看着达柳斯。七岁的儿子仰着脸，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十五岁的他第一次看到AJ1时的光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达柳斯，”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你为什么不喜欢AJ11？迈克尔·乔丹是芝加哥的英雄，是史上最伟大的球员。”
达柳斯想了想，认真地说：“爸，迈克尔可能是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但迈克尔是你们的偶像，不是我的。约瑟夫只比我大十岁，他才十七岁，他在球场上做的事情，我觉得我长大了也可以做到。迈克尔太高了，太远了。但约瑟夫……他就像一个未来的我。我不想穿迈克尔的鞋，我想穿约瑟夫的鞋。”
马库斯愣住了。
“迈克尔是你们的偶像，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一九八五年他在南区那家体育用品店橱窗前，父亲也是这样蹲下来，跟他说：“马库斯，这鞋太贵了，爸买不起。”
他当时没有说“乔丹是你们的偶像不是我的”，因为他父亲不看篮球，他父亲只关心钢铁厂的工作和一家六口的生计。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类似的话：“你不懂，这不是一双鞋，这是迈克尔·乔丹。”
十一年后，儿子在同一个城市，面对同一家体育用品店，说出了意思完全相反的一句话。
“迈克尔是你们的偶像，不是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达柳斯的肩膀：“走吧，我们先回家。下周二，爸一定给你买到。”
达柳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马库斯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你要答应爸一件事。”
“什么事？”
“穿上之后，每天去球场练一个小时。不能光穿着鞋在家里看电视。”
达柳斯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爸，我本来就有每天练一个小时！”
马库斯也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丝苦涩。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AJ11展示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那双鞋一眼。
黑红配色，漆皮鞋头，透明水晶底，AJ11和一九八五年的AJ1一样，是球鞋设计史上的巅峰之作。他十五岁的时候做梦都想穿上一双AJ，这个梦直到高中毕业才实现。
现在他买得起了，站在AJ11的展柜前，想买几双就能买几双，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想买了。
不是因为AJ11不好，是因为儿子想要的不再是AJ。
时代变了。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走进芝加哥十一月的寒风里。
身后，店里的电话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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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达斯北美总部，波特兰。
周一上午，营销总监罗伯特·伊布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销售报告。
他的表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不是那种紧张得发白的表情，而是那种极度兴奋却拼命压抑的表情，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跳舞，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他知道自己会飞。
“坐。”他说，然后站在会议室前方，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环视了一圈。
会议室里坐着阿迪达斯篮球部门的核心团队——产品设计、市场推广、供应链管理、财务分析，所有人都盯着那份报告，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鲜肉。
“我先说结论。”伊布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暴露了内心的波澜，“上个周末，我们卖掉了四十七万双天选者一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把咖啡杯碰倒了，褐色的液体洒在桌面上，但没有人去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伊布身上，像一群信徒等待神谕。
“四十七万双？”供应链总监琳达·卡特第一个反应过来，“罗伯特，你确定这个数字没错？我们原定的十月份首月销售目标是三十万双，这才一个周末——”
“一个周末，四十七万双。”伊布打断了她，“琳达，你听我说完。这只是周末的数据。上周五之前，我们累计销售了八万三千双。周五下午开始，销售曲线出现了垂直爬升。周六全天销售十八万二千双。周日十六万五千双。”
他翻开报告的第二页：“分区域来看，纽约大都会区销售六万一千双，芝加哥地区销售四万八千双，洛杉矶地区销售三万九千双，休斯顿地区三万二千双——火箭球迷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们对约瑟夫的‘敬意’。
全美五十个州都有销售记录，部分地区的门店在周六下午两点前就已经断货。国际方面，我们在中国区的首批两万双在周六上午十点前全部售罄。
日本、菲律宾、澳大利亚的订单量也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产品设计师卡尔·迈尔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罗伯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四十七万双，两天。Nike的AJ11在九五年十一月的首发周末，我记得卖了四十五万双。我们打破了乔丹的纪录。”
伊布点了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卡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提醒你，AJ11是在整个乔丹体系已经成熟了十年的情况下卖出的四十五万双。
天选者一代是新秀的签名鞋，发布还不到一个月。这两个数据的含金量不在一个量级上。”
迈尔斯耸了耸肩：“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正确的时间押注了正确的人。”
伊布没有接话，而是转向财务分析师：“杰克，你算一下周末的营收。”
杰克·陈打开笔记本电脑，敲了几个数字，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罗伯特，按天选者一代的零售价一百一十美元计算，四十七万双的总销售额是五千一百七十万美元。
考虑到渠道利润率，净营收大约在三千一百万美元左右。而我们的生产和营销总成本摊到这批货上大约是一千六百万美元。所以，这两天的毛利大约是一千五百万美元。”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罗伯特，这只是一个周末。天选者一代从发布到现在，累计销量已经超过五十五万双。
按这个趋势，圣诞节之前突破一百万双几乎没有悬念。而约瑟夫的提成是每双鞋5美元，这意味着在球鞋收入这一项，他已经赚了超过两百七十五万美元。”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伊布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275万。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更小的数字：1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