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小桃花才继续开口说道:
“姜家不只是皇后背后的靠山,更是朝廷的‘脊梁’——他们掌控着江南赋税,把持着北境军需,连当今左相,都是姜家之人!”
“若我贸然揭发,陛下即便心中有疑,也必会忌惮朝局动荡,最终只能将我当作‘后宫争宠、构陷嫡后’的罪人处置!”
“届时,我不但救不了陛下,反而会成为姜家清洗异己的借口,甚至是……成为天下大乱的导火索!”
…………
“所以……”
小桃花转身,目光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以,即便要揭发,也不是此时揭发!”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一时失势,我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姜家的彻底覆灭!”
“不是靠一纸奏折、一句口供,而是靠铁证如山,靠朝堂公议,靠天下人心!”
“我要让陛下不得不动她,让文武百官不得不请诛,让天下百姓皆知,姜家已成国之蛀虫,非除不可!”
…………
小桃花的贴身宫女听得心神俱震,当即忍不住的颤声询问道:“那……那娘娘打算何时动手?”
小桃花望着瓶中的那枝假桃花,轻轻一笑:
“应该快了!”
“‘那边’刚传来消息,说是军中很快就会出现,姜家掌控的将领贪墨军饷的流言!”
“等到了那时,‘那边’所掌控的言官自会上奏,‘那边’所掌控的御史自会弹劾,而我,只需在陛下犹豫时,将皇后欲要毒杀他之事,告诉他,以此来坚定陛下诛杀皇后……诛族姜家的决心!”
…………
说至此处,小桃花眸光一凛,如寒星划破夜空:“如此,你我之仇,以及‘那边’所有人的仇……皆可报!”
……
……
“夺权很难吗?”
“这个问题,自古以来,被无数帝王将相、权臣谋士反复思量,被史书一笔一笔地刻入兴亡的脉络之中。”
“有人倾尽国力,发动兵变,血染宫门,最终身死族灭,有人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十年隐忍,方得一朝翻盘!”
“于是,世人便以为,夺权,必是惊天动地、千头万绪的大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需得谋臣如云、猛将如雨,需得万民归心、天命所归!”
“可若你真正站在权力的中心,俯瞰那层层叠叠的宫墙与人心,便会明白——夺权,其实并不难!”
“难的,是看透权力的本质,难的,是敢于在绝境中迈出那一步!”
“其实,所有人都将夺权想复杂了!”
“他们被史书中的宏大叙事所迷惑,以为每一次权力更迭,都必须伴随着千军万马的厮杀、朝堂之上的激烈辩论、天下舆论的汹涌澎湃!”
“可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靠人数堆砌出来的。”
“权力,是信息的掌控,是关键节点的控制,是那一瞬间的决断与执行!”
“只要抓住两个最关键的支点,整个帝国的天平,便能在无声无息中倾斜……”
“因此,在我看来,身为皇帝的我,夺权只需要两个人配合……就可以成事了!”
“不是百官拥戴,不是万民归心,不是百万雄师,而是只需要两个人!”
“一个能通达内外之人,一个能执掌刀兵之人——只要这两人能为我所用,朕便足以撬动整个朝廷的根基了!”
“首先,第一个人,我身边得有一个心腹太监,而这个心腹太监的作用只有一个,那便是帮我与另外一个人联络!”
“这并非朕小瞧太监之能,而是朕深谙宫廷之理!”
“皇宫之内,耳目众多,朕的一举一动皆被监视!”
“因此,一个真正的心腹太监,比任何重臣都更可靠,因为,他们会成为皇帝与外界之间最隐秘的联系通道!”
“而很显然,这个太监,我已经找到了,那便是太监总管王德全!”
“再然后,就是第二个人——这个人,手上得有兵权,最好是一营校尉,掌管有一营禁军!”
“禁军,是京城最后的武力保障,是皇权的终极后盾——八营禁军,分驻南北二城,每营七百至千人不等,由八名校尉统领!”
“他们不属兵部,不听丞相,只奉皇帝亲诏——可如今,这八营之中,已有三营被姜家以姻亲、恩赏、威胁等手段渗透控制,剩下五营,虽尚在边缘,未被完全收服,但谁也不知,他们暗中与姜家媾和到何种程度了!”
“所以,接下来,朕需要做的,便是从剩下的五营校尉中,至少挑选出一位……无论是为了野心,还是为了权势,亦或者是因为忠诚,从而愿意帮助我重掌朝权的人!”
“此前,我已命王德全粗略的暗中调查过八校尉的背景——谁与姜家有隙?谁家中有难言之隐?谁渴望升迁却不得其门?”
“权力的游戏,从不依赖纯粹的忠诚,而是利用人性的缝隙——只要找到那一丝裂痕,便能撬开整座堡垒!”
“现如今,我心中已有三人候选!”
“其一,屯骑校尉周远志,曾因军功被左相压下,未能升迁,心中积怨已久!”
“其二,步兵校尉柳文昭,其妹被姜家某位嫡子强占为妾,虽家中长辈对此欣喜不已,但他本人曾对此颇有微词!”
“其三,长水校尉胡承恩,掌管胡骑,性格刚烈,素来不服文官节制,曾当众顶撞左相亲信!”
“三人皆有动机,皆有兵权,皆在边缘——只需一人点头,我便可发动……夺权之变!”
…………
此刻,承明殿中,从一开始就知晓“毒药”一事始末的皇帝李乾坤,觉得自己不能再默默地暗中观察、筛选出能够拉拢的校尉了,自己需要使用稍微激进一点儿的手段,来辨别出,谁是真正的可用之人!
第87章 姜世昭入宫
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不过几日光景,骑乘千里马的姜世昭,便风尘仆仆地回返了京城。
姜世昭胯下之马,通体漆黑如墨,唯四蹄洁白似雪,宛如踏云而行,乃其父姜承业亲赐之良驹。
此马筋骨强健,性情刚烈而通人性,曾随姜承业驰骋边关,纵横大漠,历经风霜雨雪,征战无数。
岁月流转,姜承业年事渐高,不再亲临战阵,感念此马劳苦功高,又念及儿子即将归京,遂将其赐予姜世昭,既为代步之资,亦含托付之意。
此马自此随姜世昭踏上归途,一路风尘,终抵京城!
城门巍峨,旌旗猎猎,街市喧嚣如旧,可姜世昭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他曾是意气风发的将门之子,鲜衣怒马,少年英姿,曾令无数人瞩目。
而今重返京都,繁华依旧,但……人事已非!
昔日的荣光如烟散去,只余下他孤身一人,在宫墙影下踽踽独行!
他不再是那个能执剑护家国、挺身守所爱的少年郎,而今,他只是一个令父亲黯然失望、连心之所系之人都无力庇护的“废物”!
回到京城后的姜世昭,并未立即入宫面圣,也未拜会旧日同僚,而是谨遵其父姜承业之令,自我圈禁在家中,闭门谢客,不涉外事。
然而,人心终究难敌情念!
圈禁的日子虽清静,却也漫长。
起初几日,他尚能以军务疲惫、身心俱乏为由,强压心中波澜,可时日一久,那深埋心底的身影便如春草般悄然滋长,再也抑制不住!
而那道身影,正是如今的婉嫔——李蓉婉!
李蓉婉虽只是李家庶女,但却与他自幼相识。
在姜世昭的印象中,她温婉如玉、眸若秋水,一颦一笑皆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当年他奉命出征边关,临行前曾收到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那枚香囊,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的寒夜风雪!
可如今他已归来,却只能困守府邸,而她……也已入宫为嫔,不得相见!
如此一来,姜世昭心中煎熬,日甚一日。
终于,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姜世昭立于庭院之中,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心里做出了某个决定!
姜世昭觉得,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与其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好过在这高墙深院中日夜煎熬!
可如何入宫呢?
这却是成了姜世昭当下需要解决的一个难题。
于是,思虑再三后,他决定求助于自己的左相伯父!
左相姜承志,执掌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宫中亦有极深的人脉。
姜世昭深知,唯有借伯父之力,方能寻得一线机缘。
当日下午,姜世昭整衣冠,备礼帖,亲自登门拜见左相伯父。
姜承志年逾花甲,须发微白,然目光如炬,气度沉凝。
见侄儿来访,略感意外,待听其言后,久久不语,只轻抚长须,凝视着他。
姜世昭跪地陈情,言辞恳切:“侄儿非为求官进爵,只愿入宫当一寻常卫士,守宫门之职,以尽忠报国之责……若能得见李姑娘一面,了却心中牵挂,亦不负当年之约!”
姜承志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你父所教,你竟只记其形,未得其神……你如今为情所困,贸然入宫,岂非自陷险地?”
姜世昭重重叩首,声音低沉却坚定:“侄儿心中渴念,如火焚心,实难抑制……此行若生祸端,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绝无怨尤!”
姜承志凝视良久,终是点头:“也罢!我可为你安排,入宫为羽林卫士,守北宫门!”
微微一顿后,姜承志继续说道:“然有一言相告——宫中耳目众多,步步惊心,你若不慎,不仅害己,更可能牵连家族……因此,切记莫要轻举妄动,也莫要显露身份,更莫要与人结怨!”
姜世昭连连应“是”,同时感激涕零的叩首再拜。
……
……
翌日,姜世昭换上羽林军制式铠甲,腰佩长剑,头戴武冠,正式入宫任职。
羽林军乃皇帝亲卫,选拔极严,多为将门之后或良家子弟,负责宫中巡逻、守卫殿门、随驾出行等要务。
姜世昭被编入北宫门值守队列,每日清晨入宫,黄昏方归,虽不得随意走动,却总算踏进了那座他曾无数次梦回的宫墙之内。
只是,宫墙巍巍,高耸入云,廊庑曲折幽深,如迷阵般延展无尽,宫女宦官步履轻悄,往来如织,却个个垂首敛目,面无表情,仿佛被宫中岁月磨去了悲喜——立身其间的姜世昭纵有千般心绪,却也无从开口!
他不知该向何人探问李蓉婉的居所,更不敢贸然显露心思,唯恐一语不慎,招来祸端。
这偌大宫苑,竟似一座无声的牢笼,将他与思念隔绝于两端。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择一最笨拙之法——每日值守于宫门之下!
但凡有宫轿自门前行过,他总忍不住微微抬眼,目光急切地投向那低垂的帘幕,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微茫的期盼——或许,那一抬眸间,便能瞥见那魂牵梦绕的容颜?
他盼着那帘幕轻掀,盼着那一声轻唤,盼着命运终肯垂怜,赐他一场重逢……
可一次又一次,轿影渐远,帘幕未动,唯余空寂!
每一次凝望,换来的皆是更深的落寞!
那期盼如星火燃起,又在转瞬之间被冷风扑灭,只余下灰烬般的失望,在心底无声堆积……
他依旧伫立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那不肯熄灭的执念,在宫门之下,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可能!
除此之外,更令姜世昭犹豫的,还是脑海中不断回响的父亲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