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低头瞅完自己装束的小桃花,在抬起头来的瞬间,面容已经切换成了一副楚楚可怜之态。
只见她眼眶微红,继而双膝一软,满脸委屈的跪倒在了地上:“娘娘明鉴!奴婢……奴婢只是想为娘娘尽心,怕污了您的眼,才特意梳了发髻、换了身干净衣裳!若说刻意打扮……奴婢万万不敢!若因此惹娘娘不快,奴婢愿即刻领罚,只求娘娘莫要误会奴婢一片好心!”
小桃花声音哽咽,泪光盈盈,竟似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沈嫔冷眼盯着她,胸膛起伏,怒意未消。
她不信小桃花真如此“好心”,可偏又挑不出大错——当然,若小桃花是她宫里的宫女,亦或者是某些不得宠妃嫔的宫女,她也无需挑错,直接寻个由头惩处了也就是了,但偏偏……她是贵妃宫里的宫女!
而且还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甚得贵妃娘娘看重!
这么一个有贵妃背景的宫女,帮她沈嫔这么个“嫔”接驾而稍作修饰,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中的那股不安感,却是愈发的强烈了起来。
“哼!”沈嫔盯了小桃花几眼,想着自己现如今还需要借助贵妃的势力去查某个狐媚子,终究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贵妃的贴身宫女动手,于是,在冷笑了一声之后,不想再看到小桃花面容的沈嫔,转身背对过了小桃花。
只是,沈嫔虽然背对着小桃花,但心中越想越气的她,终究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不爽情绪,话语带刺的讥讽起了贵妃姜令骁来:“贵妃娘娘口口声声的说要帮我揪出来那个狐媚子,却没想到,她自己宫里,倒是养出了个勾魂的妖精来!”
话音甫落,沈嫔身后的小桃花却是“扑哧”一笑。
而后……
“谢娘娘夸赞奴婢!”
小桃花微微地福了福身,眉眼弯弯,竟将这句讥讽当成了褒奖来受。
不仅如此,承接了沈嫔这句“褒奖”的小桃花,像是要故意激怒沈嫔一般的,语气很是轻佻的继续开口说道:“奴婢不过穿得鲜亮些,妆容仔细些,娘娘便这般动怒,连看都看不得,容都容不下……依奴婢看,娘娘真该好好学学我家贵妃娘娘的气度——任我如何明艳,贵妃也从不皱一下眉头,从不斥一句重话……要不说,为何她能居六宫之首,母仪天下,而娘娘您,却只封了个‘嫔’呢?”
“放肆!”面对小桃花如此戳心窝子的话语,沈嫔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当即猛地转身,眸光如刀的直刺向小桃花的面门,“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宫女……即便你是贵妃身边的宫女,但宫女就是宫女,再得贵妃看重那也是奴婢!区区奴婢,你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无礼?还敢以言语讥讽于我这位嫔位之主?你这是欺主!是大不敬!”
第38章 打!给我狠狠地打!
“奴婢不敢!”
面对沈嫔的指斥,依旧跪在地上的小桃花却是头也不低,只冷冷地抬眸迎上沈嫔的怒视,不卑不亢的“据理力争”道,
“娘娘说得对,您是主,奴婢是奴,奴婢怎敢欺主?”
“可相较于欺主,奴婢更不敢欺心!”
“今日即便娘娘命人将我拖出去乱棍打死,我仍要说一句——您这心胸……容不下奴婢身上一件新衣,容不下奴婢口中一句实话,更容不下一个稍微打扮了下的,并且还不是你宫中的宫女!就您这样的,又怎能与我家贵妃娘娘相比?”
…………
“你……”沈嫔气得指尖颤抖地指着小桃花,几乎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的,沈嫔平静了下来,继而满是讥讽与不屑的冷笑了出声:“你家贵妃娘娘心胸宽广?哈!既如此,那我倒要问问,她当初是怎么对柳昭仪的?屡次想要逼迫她自尽于昭仪殿前,甚至于想要栽赃陷害、毁她名节……这些事,你当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就她这种心狠手辣、手段阴毒的人,你也敢在我面前大谈‘心胸宽广’?你不怕宫中其他人听了,笑掉大牙?”
“你竟敢侮辱我家贵妃娘娘?”
小桃花突然厉声喝道,其陡然拔高的声音如利刃出鞘,至于先前的柔顺与委屈则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不可犯的锋芒。
而后,像是为了要给自家贵妃娘娘证明一般的,小桃花很是愤慨的说出了,她一直想要“隐藏”的真相:
“我今日便把话挑明了——我就是你托我家贵妃娘娘找的那个‘狐媚子’,并且,我家贵妃娘娘从始至终都知晓这件事情!”
“不仅知晓,甚至于,我从头到脚、从妆到衣,全是我家贵妃娘娘亲自帮我挑选的!”
“你跟我说,这样的贵妃娘娘,是个心胸狭窄、容不下其她女子的人……您觉得这有可能吗?”
“由此可知,世人都误会了我家贵妃娘娘的性情!”
“以此推断,我家贵妃娘娘当初针对柳昭仪,肯定是柳昭仪的错,而不是我家贵妃娘娘有问题!”
“相较于我家贵妃娘娘,你——沈嫔!却只因我一个宫女穿得体面些,便口出恶言……你连一个奴婢都容不下,还妄想与我家贵妃娘娘相提并论?”
…………
在小桃花一番疾风骤雨般的言语轰击中,沈嫔的寝宫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被抽离,只剩下凝滞的呼吸与摇曳的烛火。
沈嫔呆立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尖颤抖,唇瓣微张,却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她的心神,早已被小桃花那连珠炮般的信息炸得七零八落,此时尚未完全“醒转”过来!
良久……
终于从先前那场言语风暴中缓过神来的沈嫔,双眸骤然睁大,声音尖利得近乎破音:“什么?那个狐媚子……竟就是你?而贵妃……她早就知道此事?不仅如此,她在知道此事的前提下,还任由你在我面前招摇……却不告知于我?”
沈嫔死死地盯着小桃花,目光如刀,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可仅仅一瞬,她眼底的惊疑便被“恍然”所取代!
“不对……”沈嫔先是轻喃了一句,继而冷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自嘲与怨毒,“我竟蠢到这般地步?竟然忘记了,在这后宫之中,无论是谁……都不可信!即便是目前看似已经‘改邪归正’了的贵妃,也依旧如此!”
微微一顿后,沈嫔以一种想透了一切的了然语气开口说道: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偶遇陛下,然后被陛下给惦念上了的宫女——其实打从一开始……甚至你偶遇陛下这件事情,都是贵妃安排的吧?从始至终,你都是贵妃的人吧?”
“贵妃之所以会如此行事,是因为她见我近日得宠,怕我分了她的圣眷,才设下的这等毒计吧?”
“至于此前,贵妃帮我寻人什么的……其实就是她给我演的一出戏吧?”
“毕竟你就是贵妃的人,贵妃若是想将你交给我的话,还需要让人去找吗?”
…………
此刻,沈嫔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窥见全局,不由自主地,戾气自其眼底翻涌而出,仿若要择人而噬。
她猛然抬手,指向小桃花,厉声喝道:“来人!给本宫拿下她!按在殿中,掌嘴三十,杖责二十!本宫得罪不起贵妃,难道还得罪不起你这么个小小宫女了不成?”
“是!”
在沈嫔的厉喝声中,殿外的两名粗使太监应声而入。
只见两人手持红漆刑杖,步伐沉稳,面无表情。
至于一旁站在沈嫔身侧的嬷嬷,更是快步上前,亲自指挥:“拖去殿角长凳,伏好!让她好好受着,别脏了娘娘的眼!”
“等等!”小桃花突然开口,声音清亮,不带一丝惧色。
小桃花立于殿中,衣裙虽乱,却挺直了脊背,如寒梅傲雪:“你们谁敢动我?我乃重华宫贵妃亲授掌事宫女,手持绿牌,奉命传谕,你沈嫔无诏无旨,竟敢私设公堂,对我用刑?你当真不怕贵妃娘娘明日一早,便带着圣旨来问你的罪?”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连那两名太监也顿住了手。
沈嫔却冷笑更甚:“掌事宫女?哈!一个贱婢,也配提‘绿牌’二字?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贵妃纵容你来羞辱本宫,我若不惩治你,明日这后宫,岂不人人效仿?来人——打!就地行刑!本宫要亲眼看着她这张嘴,被一掌一掌打烂!”
“是!”
太监领命,粗壮的手掌一把将小桃花按倒在了长条木凳上,布帛摩擦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桃花挣扎不得,却仍昂着头,双眸如炬,直视沈嫔:“你今日打我一掌,他日贵妃娘娘必十倍讨回!你信不信?”
“我信你个鬼!”沈嫔怒极反笑,亲自从案上抄起一把象牙柄团扇,狠狠掷在地上,“打!给我狠狠地打!谁若手软,与她同罪!”
第39章 暴力夺取军权的第一步——先收一个心腹
伴随着沈嫔的一声令下,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殿中青砖冰冷,映着烛影斑驳,如同泼洒了一地未干的血迹。
沈嫔端坐于皇帝御赐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扶手的鎏金麒麟兽首之上,指节泛白,显然用力极深。
她眸光冷冽,扫过跪伏于长条木凳之上的小桃花,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却无半分暖意。
“行刑!”
沈嫔冷声吩咐了一句。
而后,那两名执刑太监当即高高扬起了手中的特制刑杖——刑杖杖身以南疆硬木制成,通体涂满红漆,漆面经年累月被血与汗浸透,早已泛出暗褐之色,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宛如凝固的血浆!
“哗——”
刑杖落下时的破空之声,预示了小桃花即将皮开肉绽的结局!
此刻,小桃花仍跪伏于长条木凳之上,其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脊背挺直,姿态貌似恭顺至极。
听着耳畔传来的风声,小桃花缓缓地闭上了双眸——长睫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已坦然接受命运的裁决!
然而,就在那眼皮垂落的刹那,小桃花的唇角处,却是极为隐晦地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意极淡,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涟漪未起便已消散,若不近距离凝视,绝难察觉!
“我已经将该做的全都做好了,剩下的,就看赵嬷嬷那边了!”
小桃花在心底如是低语着道。
……
……
与此同时,宫道深处,轻风穿廊,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冷的叮当声。
正前往沈嫔寝宫的李乾坤,步履沉稳,龙袍下摆拂过青石阶沿,衣角翻飞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回廊转角处传来,打破了此地的沉寂——只见头戴“三山帽”的太监总管王德全匆匆而来,他披风微乱,额角沁汗,显然是奔走得极急!
至李乾坤近前处,王德全的脚步快速放慢,而后趋步至前,继而“噗通”跪地,叩首道:
“皇上,奴婢奉旨查访,翻遍了整个皇宫,从东六宫到西六宫,从冷宫到浣衣局,一处都未曾遗漏,却仍是……仍是没能找到您要找的那个人!”
王德全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动着,显然是害怕极了。
“一群废物!”李乾坤猛然顿足,眸光骤冷,“连一个宫女都寻不着,朕养你们何用?内务府、侍卫司、巡查营,千余人手,竟连个活人都找不到?”
“陛下恕罪!”王德全伏地不起,脊背微颤,却未多言辩解。
只是,李乾坤却是注意到,跪在地上的王德全,轻轻地摇了摇头,动作极微,几不可察,若不是其头上的那顶“三山帽”后山三峰微微晃动了下,李乾坤都无法注意到这一细节。
李乾坤凝视他片刻,忽而敛了怒色,沉默良久,竟长叹一声,语气转为低沉怅然:“或许,是朕与她的缘分还没到吧……天意如此,怪不得你们!”
说着,李乾坤抬手轻抚袖口龙纹,似在平复心绪,又似在掩饰眼底翻涌的思绪。
继而,李乾坤低首望向了脚前的太监总管,声音缓了下来:“朕要去看沈嫔,你随侍左右吧。”
“是,奴婢遵旨!”王德全叩首领命。
李乾坤旋即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列队而立的太监、宫女,只见他们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于是,李乾坤挥了挥手,声音淡漠却不容违逆:“你们都退下吧!”
“是!”
众人齐声应诺,如潮水般悄然退去——脚步轻悄,唯恐惊扰了眼前的这份肃穆。
转瞬之间,宫道之上,唯余李乾坤与王德全二人。
待得所有人全都退下,四下再无旁人时,李乾坤这才语气陡然转厉:“果真没有找到吗?朕不信,这么多人,连个小小的宫女都找不到!”
王德全再次俯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奴婢不敢欺君,宫中各处皆已查过,唯余一处……未曾搜检!”
“哪一处?”李乾坤皱眉询问道。
“贵妃的重华宫。”王德全低声回应了一句。
此刻,轻风忽止,连檐角铜铃也悄然无声。
李乾坤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扬起。
他凝视着王德全,眼中满是审视与权衡——这家伙,竟然猜对了!
亦或者……他其实已经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