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早已备好了一桶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舒筋活血的草药,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站在铜镜前,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面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窝深陷,透着浓浓的倦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生死搏杀,然而,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在皇陵前还带着一丝迷茫与悲痛的眼睛,此刻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那是一种鹰隼般的目光,冰冷、精准,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眼角在皇陵前的湿润,随着那漫天的风雪,已经蒸发殆尽。
此刻站在镜前的,不再是那个为亡妻送葬的丈夫,而是日月国至高无上的主宰!
李乾坤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缓缓脱下那身沾满风雪、带着泥土气息的孝服。
那件衣服很重,不仅因为吸了雪水,更因为它承载了太多虚伪的悲痛和沉重的政治包袱。
随着孝服滑落,露出他精壮却略显消瘦的身躯。
他赤着脚,踏入了热水桶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脚踝,带来一阵舒适的麻痹感。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中残留的那股寒气全部吐出。
片刻后,他起身,擦干身体。
一旁的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明黄龙袍。
那是中宫皇后出殡之日,皇帝本不该穿的颜色。
按照礼制,他至少还要守孝三年,甚至更久。
但李乾坤不在乎。在这个夜晚,在这座皇宫里,礼制是他手中的玩物,规矩是他脚下的尘土。
他伸手取过龙袍,一件件穿上。
明黄的丝绸滑过肌肤,那种熟悉的、带着权力重量的触感让他感到安心。
系上腰带,戴好翼善冠。
当他再次转身面对铜镜时,那个脆弱的、会眼角湿润的李乾坤消失了。
镜中人,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野心。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王德全!”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屏风,清晰地传到了外殿。
“奴才在!”王德全连忙小碎步跑过来,跪在屏风外,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传朕旨意。”
李乾坤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出屏风,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案。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册封贵妃桃氏为皇后,统领六宫。”
李乾坤这句话一出,王德全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
桃贵妃,也就是即将成为桃皇后的那名女子,本是江南出身的女子,入宫不过三年,性情还算温婉,没有子嗣,平日里存在感不算太低,但也不算太高,在姜令骁生前,她就像是一只透明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苟活在后宫的夹缝中。
所有人都以为,姜令骁死后,后位会空悬,或者由资历更深的皇贵妃接任。
谁也没想到,李乾坤会在这个时候,力排众议,直接将这个毫无背景、性格软弱的桃贵妃扶上后位。
王德全虽然心中惊骇,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应道:“遵旨!奴才这就去拟旨,明日一早便昭告天下。”
“嗯。”李乾坤点了点头,显然对王德全的反应很满意,“去宗正寺取凤印,即刻送去桃贵妃……不,送去中宫。”
“是。”王德全连忙应答道。
李乾坤并没有就此停下,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另外,大将军周志远,功勋卓著,赐丹书铁券,加封太尉,位列三公,总领天下兵马。”
王德全笔尖一顿。
周志远此前是屯骑校尉,一向与姜家不和,是坚定的保皇党,在姜家权势滔天之时,周志远始终站在李乾坤这边,从未动摇。
如今姜家倒了,姜令骁也死了,李乾坤的第一道封赏便给了周志远。
这不仅仅是奖赏,更是一种信号——朝廷的军事重心,将从内斗转向外防,而周志远,将成为新的军方第一人!
“还有……”李乾坤继续说道,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赵铁山,护灵有功,擢升为禁军统领,掌管皇城宿卫,赐爵武威伯。”
“奴才领旨。”
赵铁山,北疆前将军,如今的镇北大将军。
在今天出殡的路上,正是他带着三千铁骑,震慑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
让他接管禁军,意味着李乾坤要将皇宫的安危,完全交到自己人手中。
这一连串的旨意,环环相扣。
册封桃贵妃为后,是为了安抚后宫,同时立一个没有威胁的傀儡,避免外戚干政;封赏周志远,是为了拉拢军方实权派;提拔赵铁山,是为了掌控禁宫,确保皇权不受任何威胁。
每一步,都走得堪称精准。
“皇上,旨意拟好了,请您过目。”王德全双手捧着拟好的圣旨,呈了上去。
李乾坤扫了一眼,没有细看,直接拿起朱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着人送去司礼监用印,明日早朝宣读。”
“是。”
王德全躬身领命。
而后,李乾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暖意。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随着姜令骁的下葬,随着这一道新旨意的发出,日月国朝堂的格局,将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那些曾经依附姜家的官员,此刻恐怕正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烧毁信件,销毁证据;而那些被姜家打压多年的清流,此刻或许正摩拳擦掌,准备在明日的朝堂上大开杀戒……
而他,李乾坤,就坐在这风暴的中心,冷眼旁观。
“王德全。”
待得王德全回来后,李乾坤再次开口了。
“奴才在。”王德全立即应声道。
“把那份《求贤令》拿来。”
李乾坤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案后。
王德全连忙从暗格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卷轴。
那是一份《求贤令》。
早在一个月前,李乾坤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份诏书。
当时,姜家的势力虽然已经被剪除,但朝堂之上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姜党盘根错节,官员们互相包庇,行政效率低下,民怨沸腾。
为了重整朝纲,李乾坤决定打破常规,广开言路,招募天下英才。
他接过那份卷轴,缓缓展开。
纸张洁白,墨迹浓重。
上面写着他的宏愿——“朕以寡德,嗣守鸿业,夙夜祗惧,恐坠先帝遗绪,今欲与天下英才,共治天下……”
字字恳切,句句肺腑。
当然,这都是场面话。
李乾坤真正想要的,不是什么“共治天下”,而是绝对的掌控。
他需要一批新鲜的、没有背景的、对他绝对忠诚的官员,去填补姜党倒台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
他拿起那方象征着皇权的传国玉玺。
玉玺沉甸甸的,冰冷而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诏书的落款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晕开,形成了一行威严的大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一盖,盖住的不仅仅是那份诏书,更是日月国未来数十年的命运。
“明日……”李乾坤将盖好玉玺的诏书递给王德全,“将这份《求贤令》抄录百份,张贴于京城各处,以及各州府县……另外,开启恩科,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凡有才者,皆可来京应试。”
“奴才遵旨!”王德全再次应道。
李乾坤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疲惫感再次袭来,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册封新后,提拔心腹,招募贤才,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还要清算姜家的余党,整顿吏治,改革税法,甚至……还要面对北方草原上除北狄之外的其它异族!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他不再是那个会被情感左右、会被权臣架空的傀儡。
他是李乾坤,是这日月国江山唯一的主人!
“王德全。”
“奴才在。”
“传膳吧,朕饿了。”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御膳房刚炖好的老参鸡汤,还有您爱吃的……”
“不用了。”李乾坤摆了摆手,“随便来点清淡的就行!”
“是,奴才明白。”
王德全微微颔首后轻轻退下。
随后,李乾坤再次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