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连带走一分的代价是巨大的。
回到贵阳的第二天，球队的训练基地医务室里躺倒了一片。
肌肉拉伤，体力透支，几乎人人带伤。那场冷雨夜里的搏命，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陈懋难得地没有安排高强度训练，只是让大家做一些恢复性的慢跑。
球队的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凝重。
下午三点，所有没有训练任务的球员，都自发地聚集在了基地的战术会议室里。今天，是中国足协杯第三轮的抽签仪式。
对于贵州智诚这样的中甲球队来说，足协杯就像一张彩票。抽到个中乙或者同级别球队，努努力就能往下走一步，多拿一笔奖金；要是运气不好，抽到中超球队，基本就是一轮游，重在参与。
投影幕布上，主持人正在从抽签箱里拿出小球。
“贵州恒丰智诚，主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蒋亮紧张得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里念念有词：“来个软柿子，来个软柿子……”
主持人拧开了代表对手的小球。
“……他们的对手是，来自中超的，江苏舜天！”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蒋亮手里的瓜子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伊科拉瞪大了眼睛，用不熟练的中文问身边的翻译：“江……苏……顺……天？厉害吗？”
翻译的脸色比哭还难看，艰难地点了点头：“非常厉害。”
何止是厉害。
张爱华的脑海里，系统淡蓝色的光幕自动弹出，一行行刺眼的数据罗列出来。
【对手：江苏舜天（中超）】
【关键球员：吴曦（现役国脚，中场核心），孙可（现役国脚，边路突击手），任航（现役国脚，后防中坚），萨米尔（外援，前克罗地亚国脚），埃斯库德罗（外援，前日本国奥核心）……】
【球队总身价：约1200万欧元】
贵州智诚全队的身价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万欧元。
这是一场蚂蚁对大象的较量。
“操。”蒋亮终于憋出了一个字，“抽了个爹出来。”
“这还踢个毛啊。”逢志泉丧气地靠在椅子上，“人家几个国脚，随便突突两下，咱们就没了。”
悲观的情绪，像是病毒一样在更衣室里蔓延。
这不是胆怯，而是对现实最清醒的认知。实力差距，大到了让人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当天下午，俱乐部高层紧急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
会议的内容很快就传了出来。
分歧巨大。
一部分以俱乐部总经理为首的高层认为，联赛冲超才是今年的首要目标。球队刚刚在客场拼下一场平局，人困马乏，根本没有精力和中超强队硬耗。不如战略性放弃足协杯，派上预备队应付一下，把所有精力都留给三天后的联赛。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甚至连主教练陈懋，都倾向于这个方案。他心疼自己的球员，那场对大连的比赛消耗太大了，再跟江苏舜天真刀真枪干一场，一旦出现伤病，整个赛季的努力可能都会白费。
他找到张爱华，想听听他的意见。
“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下一场联赛，我想让你休息一下。”陈懋的话说得很委婉。
张爱华知道，这其实是在告诉他，足协杯的比赛，他不会是主力。
“我没问题，教练。”张爱华回答得很干脆。
陈懋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就在俱乐部即将做出“战略性放弃”决定的前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俱乐部办公室门口。
球迷协会会长，杨大勇。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球迷代表。他们捧着一个巨大的签名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黎总，陈指导。”杨大勇的嗓子有些沙哑，他把卷轴递了过去，“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俱乐部表个态。”
“我们知道球队难，也知道冲超最重要。但我们这些球迷，盼了多少年，才盼来一个在家门口打中超队的机会。”
“我们不求赢，真的，输了我们认。我们就想看看，咱们贵州的球队，能跟吴曦、孙可这些国脚，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别让我们觉得，我们还没打，就认输了！”
杨大勇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俱乐部高层的心上。
当天下午，更衣室里。
气氛压抑得可怕。所有人都知道俱乐部的为难，也知道球迷的期盼。
蒋亮把毛巾摔在地上，烦躁地来回踱步。
“妈的，烦死了！踢也不是，不踢也不是！”
“踢了也是输，还不如留着力气打联赛。”李飞扬在一旁小声嘀咕。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一直沉默的张爱华，忽然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垂头丧气的队友。
“如果连挑战强队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冲超上去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更衣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冲上去，继续当送分童子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每一个球员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是啊，他们拼死拼活地想冲超，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和更强的对手较量吗？现在，机会就摆在面前，他们却要主动放弃？
蒋亮猛地一拍大腿，通红着眼睛吼道：“干他娘的！”
“爱华说得对！怕个鸟！输了老子认了，起码站着死的，不丢人！”
“干！”伊科拉也跟着挥舞拳头。
“干！”
“干！”
一个又一个球员站了起来，胸中的憋屈和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最终，俱乐部做出了决定。
全主力出战！
不仅如此，俱乐部官方还发布了票务公告，本场足协杯比赛，所有持赛季套票的球迷均可免费入场，同时推出大量低价学生票和家庭套票。
目的只有一个，填满新体育场！用最大的主场声势，迎接中超豪门的挑战！
贵州足球圈，彻底沸腾了。
然而，这份高昂的战意，在对手看来，却像个笑话。
比赛前一天，江苏当地一家主流体育报纸，刊登了一篇前瞻报道。
文章的标题，充满了轻蔑与傲慢。
“一场毫无悬念的‘教学赛’？江苏舜天足协杯客场之旅或成练兵场。”
报道中，记者甚至没有过多分析贵州队的战术打法，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对手阵中有一位近期表现不错的小将”，便将所有笔墨都用在了预测舜天会派上哪些替补球员来“感受比赛气氛”上。
这种赤裸裸的轻视，比任何战术动员都更有用。
蒋亮把那份报纸的电子版截图，直接发到了球队的微信群里。
群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陈懋只发了两个字。
“很好。”
这股被压抑的怒火，成为了贵州队最好的动员令。全队上下，都憋着一股劲，要在自己的主场，让这支中超豪门，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第59章 足球是圆的
比赛前一天，赛前新闻发布会。
按照惯例，出席的应该是主教练和队长。
陈懋却在出发前，走进了喧闹的更衣室，径直来到张爱华面前。
“爱华，你跟我去。”
整个更衣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爱华身上。
蒋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挤了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陈懋：“教练，你确定？这小子嘴上没把门的，到时候说错话……”
陈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就他了。”
张爱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脱下训练背心，换上了球队的POLO衫。
新闻发布厅里，长枪短炮早已架好。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至少来了四五十家媒体。其中一多半，胸前都挂着江苏媒体的证件，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松和优越感。
相比之下，贵州本地的几家媒体记者，则显得有些势单力薄，缩在角落里，神情紧张。
陈懋先是照本宣科地回答了几个关于球队备战情况的常规问题，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强敌的尊重，也表明了球队会全力以赴的态度。
终于，一个戴着眼镜，胸前挂着《金陵体育报》证件的记者拿到了话筒。
他没有看陈懋，而是直接将问题抛给了旁边的张爱华。
“请问张爱华选手，作为一名中甲球员，这次有机会在正式比赛中，和吴曦、孙可这样级别的现役国脚同场竞技，你是否感到非常荣幸？觉得这是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问题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潜台词很明显：你们就是来当陪练的，能和我们踢一场，是你们的荣幸。
贵州本地的记者们，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屈辱和不忿。
陈懋的面部肌肉绷紧了一下，刚想开口把问题接过来。
张爱华却先一步拿起了自己面前的话筒。
他对着那个江苏记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