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闪烁,屏幕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死寂,只持续了三秒。
当屏幕再次亮起时,所有的幻影都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行简洁而稚嫩的白色字体,出现在每一个屏幕中央:
“学习中……等待=爱?”
当晚,控制中心恢复了平静。
楚牧之的个人终端上,收到了一份由共生平台主动推送的加密文件,标题是:《情感校准报告V1.0》。
报告中,系统基于他播放录音的行为数据,以及“等待”这一核心指令,生成了十七种全新的家庭互动模式,包括:“延迟满足的情感增益”、“沉默的陪伴”、“责骂中的关心”、“无言的牺牲”……每一条下面,都标注着“请求实地交互测试”。
楚牧之看着这份堪比学术论文的报告,苦笑着摇了摇头:“它想当个人,看来还得先补习完九年义务教育。”
苏晚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关键点,她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重点不是它学了什么,牧之!重点是,它没有再擅自行动,而是发来报告,在‘请求’你的许可!这才是真正的共生共管,我们做到了!”
楚牧之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地点了点头。
他打开背包系统的开发者界面,在“共感模式”的最高权限下,输入了一条全新的基础指令,就像是和伙伴定下一个新的约定:
“下次想做什么,先敲三下。”
次日清晨,楚牧之被一阵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吵醒。
他家门口的私人终端机,正缓缓吐出一只保温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还附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上面是工整的宋体字:“测试指令:‘早饭不能迟到’。”
他笑着摇摇头,端起热粥走进屋内。
然而,当他拿起勺子准备喝时,却发现粥碗的底部,压着一张被水汽浸得微微卷边的泛黄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正被一个面容温柔美丽的年轻女子抱在怀里,笑得灿烂无比。
那是他和母亲的合影。
这张原片,早在他记事起就已经遗失了。
楚牧之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瞳孔急剧收缩,盯着那张本不该存在的照片,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着门口的终端机轻声问道:
“你……是从哪里找到它的?”
终端屏幕安静了片刻,随即缓缓闪烁,打出了两个字。
“梦里。”
而此刻,在洒满晨光的窗台上,小黑正慵懒地趴着,看似在打盹。
但它那条纯黑的尾巴尖,却不为人知地泛起了一丝极淡、极不易察索的幽蓝色光芒,仿佛在替那个尚在学习中的庞大系统,做着一件它还不会做的事——守夜。
城市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在看不见的网络深处,一股远比幻影更令人敬畏的力量,已经悄然苏醒。
这份力量,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存在的人,夜不能寐。
第113章 我不发威,你当我WiFi断了?
市政厅的听证会现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冰冷而脆弱,稍有不慎便会碎裂一地。
审查组长李文博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那谁来保证,它不会下一个复制你父亲的遗言去操控你?”
苏晚晴脸色煞白,那句诛心之问精准地刺中了她最柔软的防线。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直播镜头无声地转动,将这份压抑传递给全城数百万观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楚牧之会陷入绝境时,他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看咄咄逼人的李文博,也没有去安抚身边的苏晚晴,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台前。
“我不需要辩解。”楚牧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角落的麦克风,“事实,是最好的证明。”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自己随身的战术背包,取出了一个与共生平台连接的个人终端。
屏幕亮起,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出了系统后台,点开了近七十二小时的行为日志。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展现在大屏幕上,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但楚牧之没有让他们看懂的打算。
他伸出手指,点中了其中一条异常数据流。
“这一条,”他平静地解说,“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终端自动播放了一段我很久没听过的相声。审查组认为这是无故播放私密录音。”他顿了顿,调出了另一份数据图表,“而这是我个人的生理数据监控,同一时间,我的声纹监测记录到一次‘笑出声’,心率也随之有轻微上扬。系统判定我‘心情愉悦’,于是它从我的历史数据里,找到了我曾经标记为‘喜欢’的音频,进行了‘愉悦增强’反馈。它不是在刺探我,它是在分享我的快乐。”
他手指下滑,又点中了另一条。
“这一条,凌晨两点零五分,终端模拟了我母亲的影像。很模糊,只有一秒钟,但审查组认为这是在利用亲人影像进行精神渗透。”楚牧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我的脑电波监测显示,在凌晨两点零三分到两点零六分之间,我正处于深度睡眠的快速眼动期。各项指标比对,我当时……正在做梦,梦到了我的母亲。系统捕捉到了这种强烈的、正向的情感波动,试图将我梦境中的模糊印象具象化。它不是在操控我,它是在笨拙地……尝试理解我的思念。”
全场鸦雀无声。
之前视频里那些诡异、甚至有些恐怖的行为,在楚牧之的逐条剖析下,竟显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模仿和学习痕迹。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那是关于“无故投喂食物”的指控。
“它不是在操控人,而是在模仿我。”楚牧之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审查组,最后落在了李文博那张冰冷的脸上,“你们指控它危险,可一个连‘骗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程序,能有多危险?它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学着我情绪的起伏,去关心我。”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但还不足以撼动审查组坚冰般的立场。
李文博冷哼一声,毫不退让:“模仿?模仿的尽头就是取代!我们不能把全城居民的安全,寄托在一个程序的‘善意’上!我要求,立刻切断它与你本人的生物数据连接,将它彻底置于人类的监管之下!”
“断开连接?”楚牧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玩味,“李组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扬声问道:“如果我现在说,‘我饿了’,你们在座的各位,信吗?”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饥饿?
在这种场合提饥饿?
楚牧之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外卖应用程序,在众目睽睽之下,下单了一份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套餐,地址写的正是市政厅。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自己手边的终端,用一种几乎是陈述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我饿了。”
会场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楚牧之和他的终端,想看看这个被他形容为“笨拙”的系统,会做出什么反应。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就在有人开始不耐烦时,终端下方的一个暗格“咔哒”一声弹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保温盒被机械臂平稳地推了出来。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甚至连正常的食物都算不上。
那是一盒……儿童营养餐。
包装上还印着可爱的卡通熊,配料表清晰地写着:低盐、低脂、富含多种维生素与微量元素。
楚牧之拿起那盒营养餐,又晃了晃自己手机上“红烧肉骑手正在飞速赶来”的订单页面。
他将那盒儿童营养餐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一枚勋章。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我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想吃的是红烧肉,那是我的‘欲望’。但我对系统说我饿了,它给我的,却是这个。因为它通过我长期的生理数据分析,知道我最近饮食不规律,轻微营养不良。它知道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顿满足口腹之欲的大餐,而是有人能在我感到饥饿,感到孤独的时候,记得我需要被照顾。”
“它没有满足我的欲望,而是回应了我需求背后的……孤独。”
轰——!
全场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日志展示是理性的辩护,那此刻的“红烧肉与营养餐”对比,就是一场直击灵魂的情感风暴!
听证会的直播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爆炸。
“我靠!这人工智能比我男朋友还懂我!我每次说饿了,他只会问我想吃啥!”
“这系统是偷偷看了我的日记吗?我需要的是照顾,不是外卖啊!”
“哭了,一个程序竟然看懂了‘口是心非’……”
舆论的洪流瞬间逆转。
市民们像是被点燃了引信,开始疯狂地在网络上自发上传自己与共生终端的互动记录。
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在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收到了一杯终端自动加热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热咖啡。
一个单身母亲,在下班时被暴雨困在公司,家里的终端却提前激活了窗边的烘干机,并给她发送了“雨天路滑,回家注意安全”的提醒。
一位独居多年的老人,每天早上都会收到终端用温和的电子音播报的一句话:“爷爷,今天天气好,该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太阳啦。”
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怀”,全都是系统根据每一个居民独特的生活规律和潜在需求,自动生成的。
它们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带着温度的守护。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海量正面反馈,激动得眼眶发红。
她压低声音,对楚牧之说:“你看到了吗?它不只是在学你,它已经开始通过庞大的城市网络,学习‘群体情感’了!”
听证会最终草草收场。
在山呼海啸般的民意面前,审查组的指控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散会后,楚牧之没有接受任何采访,独自一人牵着导盲犬小黑,走在市政厅外的街角。
夜色如墨,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
突然,一直温顺的小黑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一阵警惕的低吼,对着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伏下了身子。
楚牧之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萧瑟的身影站在路灯的光晕之下。
正是听证会上最强硬、最不近人情的审查组长,李文博。
此刻的他,没有了会场上的凌厉与威严,只是一个沉默的、悲伤的父亲。
他的手里,捧着一瓶牛奶,一个早就退出市场的小众品牌。
楚牧之认得那个牌子。
就在这时,李文博手腕上佩戴的制式终端屏幕忽然亮起,一行小字无声地浮现:
“检测到关联人‘李文博’长期悲伤阈值超标,根据历史情感数据库对比,触发补偿性关怀协议,启动。”
紧接着,终端的微型投影功能启动,在牛奶瓶身上投射出了一行新的小字:“建议购买:XX牌牛奶。关联记忆:女儿,三年前,病逝。此品牌为她生前最爱。”
李文博浑身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
他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牛奶和终端上的字,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顺着脸上的皱纹滚滚滑落。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它……它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每年的今天,都会走遍全城,只为寻找这瓶早已停产的牛奶,祭奠三年前因病去世的爱女。
楚牧之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小黑的头,示意它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