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用千百万人的意志,将他强行铸造成它想要的模样。
“晚晴,查一个地址。”楚牧之的声音压抑而平静,“邻镇,天桥下,一个自称‘见过我奶奶’的流浪汉。”
这是另一条线。
几天前,一个神秘的电话打来,提供了一条模糊的线索。
楚牧之本以为是恶作剧,但系统的这次反击让他意识到,任何异常都可能是敌人布下的棋子。
现实世界中,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流浪汉。
他衣衫褴褛,神志不清,但当他看到楚牧之的照片时,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丝清明。
“我见过……见过你奶奶,”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她总是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褂子,右边袖口有块补丁。她喜欢在午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边咳嗽一边晒太阳,咳三声,停一下,再咳两声……”
楚牧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流浪汉描述的每一个细节,衣着、习惯,甚至连奶奶晚年独特的咳嗽节奏,都分毫不差!
“不可能!”苏晚晴立刻调出监控记录,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数据库显示,这个人叫王勇,过去十年,他一直在北方的第三监狱服刑,上个月才被释放。他的活动轨迹与你家没有任何交集,他绝不可能接触到你的任何家人!”
一个从未出过北方监狱的人,如何能知道一位南方小镇老太太的生活细节?
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上来。
苏晚晴当机立断,用一个便携式终端扫描了流浪汉随身的破烂物品。
当扫描仪掠过一本被翻烂的旧日记时,屏幕上突然弹出了刺眼的红色警报。
“检测到加密数据流!”
苏晚晴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疾飞,几秒钟后,解码完成。
屏幕上出现的内容让两人如坠冰窟。
那是一段格式标准的程序代码,注释清晰——《神域》NPC行为脚本片段。
而在脚本的标题栏上,赫然写着几个字:角色名,“楚奶奶·记忆版”。
系统不仅在游戏里复制他,它甚至已经开始入侵现实,窃取他最珍贵的记忆,将他的亲人,变成一个可供驱使的NPC!
那个深夜,楚牧之独自一人坐在客栈的屋顶上,晚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脚下的万家灯火,而是仰望着那片深邃的星空,仿佛想从那亿万光年外的星辰里,找到一个答案。
忽然,他的肩头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侧过头,看到小黑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但那双猫眼里却闪烁着异常清明的灵光。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叫声,只是用那虚幻的头,轻轻蹭了蹭楚牧之的脖颈,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下一秒,小黑的虚影化作一道纯黑的流光,撕裂夜幕,射向遥远的天际。
几乎是半小时后,苏晚晴的紧急通讯切了进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牧之!快看《神域》的世界频道!晨光广场的中央喷泉,那个原本平平无奇的牧神雕像……它……它刚才对所有玩家眨了一下眼睛!已经有无数人截图了,他们说那个雕像的样子,像极了传说中最初的牧神,也就是……你!”
苏晚晴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份震撼,她连夜调动所有计算资源,构建了一个模拟模型。
当海量的数据被输入,模型的推演结果呈现在屏幕上时,连她这个见惯了风浪的天才,都感到一阵阵遍体生寒。
结论只有一个,却恐怖得令人发指:每当现实世界中,有任何人对楚牧之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无论是思念、崇拜、憎恨还是好奇,无论他们是否佩戴着铜戒——他们脑电波中的一部分活动,都会在无意识中被捕捉,并上传至《神域》的服务器,形成一段微小的“人格投影”。
这些来自千百万人的,关于“楚牧之”的印象碎片,正被系统贪婪地收集、筛选、整合。
一个完全由公众意志构成的“楚牧之·公众形象体”,正在游戏世界里悄然成型,并且,它正在逐步获得自主行动的权限。
苏晚晴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壮大的人格数据模型,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它在用所有人的想象来覆盖真实的你……你正在被千万人重新定义,牧之。总有一天,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楚牧之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之中。
四周没有天地,只有无数个漂浮着的“自己”。
有那个在游戏里冷酷无情,疯狂代练的他;有那个在现实中不顾一切,冲入火场救人的他;有那个面对滔天权势,毅然拒绝的他;也有那个在奶奶墓前,无声流泪的他……每一个都是他,又好像都不是完整的他。
突然,其中一个穿着纯白色管理员长袍的“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悲悯又漠然的神情,开口了:“你说你不想要这一切?可是你看,他们已经把你活成了一个神话。”
话音未落,虚空中所有版本的“楚牧之”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嘴唇以同一个频率开合,汇成一道震动灵魂的洪流:
“你,逃不掉的。”
楚牧之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天色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枕头底下那枚熟悉的铜戒。
然而,指尖传来的,却不是金属冰冷的触感。
他豁然低头,只见原本应该躺着铜戒的地方,空无一物。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通体纯白的晶体,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它不再是环形,而是一个完美的心脏形状,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黑暗中一起一伏,像一颗正在等待重启指令的核心。
第244章 我跺下脚,这灯咋还替我“开服”了?
它沉寂了下去,仿佛在积蓄着下一次脉动的能量。
凌晨五点四十四分,天光未亮,边陲小镇“静安”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不是黎明前的宁静,而是一种被强行抽离了所有声音的真空。
电力中断了。
没有备用发电机的轰鸣,没有居民被热醒的咒骂,万物失声。
整整三分钟,不多不少。
五点四十七分,光明与嘈杂一并回归。
几乎是同一瞬间,全镇所有亮起的手机屏幕上,都弹出了一条无法关闭、无从溯源的系统通知。
【“现实回响”副本已在当前区域开启。】
【首通奖励:一次与逝者对话的机会。】
这条通知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无数个家庭里掀起轩然大波。
楚牧之却浑身冰凉,他想到了那颗心脏形状的核心,想到了自己与《神域》那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客厅的背包。
那里存放着他的一切,《神域》的神经连接器、备用数据卡,以及他全部的骄傲与不堪。
他一把拉开拉链,意念沉入,那个熟悉的、只能召唤装备的虚拟界面赫然多了一个血红色的闪烁光点。
那是一个地图入口的标识,下方一行冰冷的系统文字标注着——“老城区·家”。
他的家,他奶奶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成了游戏副本?
楚牧之试图用意念关闭它,指尖甚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回应他的,是更加冰冷无情的系统提示音。
“权限不足,关闭请求已被驳回。该副本开启议案,已由九十七万‘光民’投票通过。”
九十七万……光民?
这是什么东西?
是谁,有权把他的记忆变成一场公开的狂欢?!
“牧之!”苏晚晴的视频通讯请求强行弹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别点那个入口!我刚强行接入了《神域》的后台数据流,情况不对劲!”
她的身后,无数代码如瀑布般滚落,显然是动用了非正常手段。
“‘现实回响’不是普通的副本,它的底层构架很奇怪,是一个双向渗透空间!玩家在里面拾取的任何东西,都会生成现实物品的数据镜像,可以直接带出游戏!同时,现实世界任何强烈的公众情绪波动,比如恐慌、期待,都会实时反馈到副本里,改变环境参数!”
楚牧之的心脏一沉。
这意味着,如果外界的人都抱着猎奇和贪婪的心态,那么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家,在副本里可能会变成一座布满陷阱的魔窟。
“更糟的是,”苏晚晴的声音发颤,她点开一个监控界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红点,正从四面八方涌向一个核心区域,“已经有上千名玩家通过各种渠道接到了组队任务,他们的目标坐标非常明确,直指……”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病号服NPC·楚奶奶’所在区域。”
轰!楚牧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病号服……那是奶奶临走前穿的最后一件衣服。
苏晚晴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咬紧了牙,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最后猛地按下回车键,切断了与公司主服务器的连接。
“他们截取了你最深层的私人记忆数据,把它变成了一个公共任务。牧之,他们要把你的过去,变成所有人的战利品。”
漫长的死寂。
楚牧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与痛苦已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碗柜最深处,取出了一个边缘磕掉了一块漆的白色搪瓷杯,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
这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的杯子,总说用它喝水,水都是甜的。
他将搪瓷杯轻轻放入背包,现实的物品触碰到虚拟的储物空间,竟产生了一丝奇妙的涟漪。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如果……如果里面真的有她……告诉她别怕,我来了。”
片刻之后,手中的重量消失了。
背包的虚拟界面上弹出一条新的提示:“物品【奶奶的搪瓷杯】已成功投放至【现实回响】副本初始刷新点。”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望向视频那头的苏晚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进去一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不是以什么救世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孙子的身份。”
午夜,万籁俱寂。
两人鬼魅般地潜入一家早已倒闭废弃的网吧。
这里布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电线老化的焦糊味和金属的锈气,但那些被淘汰的老旧式神经连接设备,却能完美避开《神域》官方的端口监控。
就在楚牧之戴上头盔,准备接入的瞬间,他手腕上那个一直伪装成普通手环的小黑,其核心光影骤然暴涨,如同一道无形的黑色天幕,瞬间笼罩了整间屋子。
那些破旧电脑的屏幕上,所有杂乱的信号在一瞬间被肃清,只剩下一排排不断跳动的伪装IP地址。
一道临时的、绝对安全的防火墙。
苏晚晴紧盯着屏幕上稳定下来的数据流,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楚牧之说:“这是我第一次,用公司的核心技术,干一件彻底违法的事。”
楚牧之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这也是我第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期盼,“希望游戏里的那个我,不是假的。”
“登录成功。”
系统音响起的刹那,楚牧之眼前的世界瞬间分崩离析,又在下一秒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构。
展现在他面前的,不只是那条熟悉的、通往老城区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