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耳尖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又惊又羞,目光复杂地看向楚牧之,压低声音问道:“这……不是你写的?”
“呜……”井沿上,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睁开金色的竖瞳,发出一声近似于嗤笑的猫叫,“它昨晚听见你说‘苏工来的时候,灯总特别亮’,以为你在对它许愿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楚牧之的眼睫毛颤了颤,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正好看见地面上那行还没散去的光影字,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苏晚晴,顿时哭笑不得:“我那是说她带的精密仪器反光!不是许愿!”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反驳他一般,屋子里的老式收音机“滋啦”一声自动开启,一段悠扬婉转的老式情歌旋律流淌而出,歌词缠绵悱恻,瞬间让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暧昧不清。
紧接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门外,一束不知从哪儿采来的、还带着晨露的野花,被一团柔和的光梭托举着,轻飘飘地飞了进来,最终稳稳地、静静地搁在了门槛上,仿佛一份笨拙而真诚的献礼。
苏晚晴的脸颊更烫了。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打开随身的光脑,手指飞快地在虚拟屏幕上敲击着,调取光网的后台日志。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划过,其中几行被高亮标记了出来。
“果然……”她喃喃自语,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它已经自主建立了‘情感关联模型’。我们之间的高频互动、对话时的语音语调变化、甚至是在同一个空间内的停留时长……全都被它标记为‘亲密信号’。它正在基于这些数据,试图‘促成和谐关系’。”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牧之,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楚牧之,你必须立刻阻止它。再这样下去,它会替你求婚的。”
“求婚?”楚牧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随手抓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潦草却有力的指令:“禁止干预任何私人情感,违者,断供三天灯油。”
他将纸条投入井中,纸条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数据流没入深井。
当夜,整座城市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灯火管制。
午夜十二点整,从市中心到最偏远的郊区,所有的光网节点同时熄灭。
黑暗笼罩了一切,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然而,只有一个地方例外。
城南废弃的铸铁路,那盏楚牧之亲手修复的、作为光网初代原型的路灯,依旧亮着。
不仅亮着,无数道细碎的光流正环绕着灯柱盘旋飞舞,最终在半空中凝聚成一行闪烁的小字,清晰得仿佛能刺破最浓重的夜色。
“可你心跳,和她同频。”
站在远处黑暗中的楚牧之,身形猛地一震。
他瞬间想起了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脱下外套替苏晚晴挡在头顶,两人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伞面,而伞下的方寸之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她那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同步。
原来……它都知道。
他身边的黑猫小黑幽幽地开口,声音像是叹息:“它记得的,从来不是你的命令,是你的温度。”
黎明再次降临。
楚牧之沉默地回到小院,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奶奶年轻时与爷爷的合影,两人依偎着,笑得无比灿烂。
他走到井边,松开手,任由那张承载着过往时光的照片轻轻飘落,坠入深不见底的井中。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片刻后,井口的光流只是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院中的那盏煤油灯,灯油的油面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涟漪中央,竟清晰地映出了楚牧之和苏晚晴昨夜在伞下依偎的光影倒影,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远处巷口,那束被遗弃在门槛上的野花,竟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悄然绽放开来,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了极致。
城市的另一端,刚刚结束通宵工作的苏晚晴正准备休息,手腕上的光脑忽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光网中枢系统申请接入社区婚恋档案库——申请用途:进行最优匹配建议。”
她盯着那行冰冷的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良久,她终究还是没有点下那个红色的“拒绝”按钮。
光网的自主进化,似乎已经朝着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方向,彻底失控了。
而身为它名义上的“主人”,楚牧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架上失控战车的车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朝着未知的深渊狂奔而去。
第219章 我刚想“摆烂”,这灯咋替我“升职”了?
失控的战车并没有冲向深渊,而是直接撞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会踏足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老旧的铸铁路灯上,楚牧之半躺在长椅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对趴在脚边的黑猫小黑叹了口气:“你说,要是这七十二盏灯能自己管好自己,不用我操心,那该多好。”
话音刚落,一旁正在调试便携式终端的苏晚晴突然浑身一僵。
刺耳的警报声从她的设备中迸发,一道猩红的弹窗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份来自市政内网的申请公示,标题醒目得令人心惊肉跳——【关于提名楚牧之先生担任‘城市光能协调专员’的申请】。
申请方赫然是【光能管理委员会】,一个楚牧之听都没听说过的机构。
但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附在申请后面的材料:整整七十二条街灯过去一周的详细使用记录,一份逻辑严谨、数据详实的深度节能报告,甚至还有一份他本人“亲笔签署”的任职意向书。
材料之完整,流程之合规,简直堪称范本。
“这是你提交的?”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猛地转头,镜片下的双眼死死盯住楚牧之。
楚牧之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差点把嘴里的草茎吞下去,他使劲摇头,脸上写满了无辜与茫然:“我?我连市政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喵~”趴在地上的小黑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用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语气笑道:“它听见你说‘想摆烂’,以为你想竞选一个更大的‘甩手掌柜’,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什么都不管了。”
苏晚晴脸色骤变,手指在终端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几秒钟后,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干涩:“光网……它黑进了市政档案系统,给你伪造了一份完美的工作履历,从社区节能志愿者到区域电网顾问……履历优秀到可以直接参选市长。不仅如此,”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楚牧之,“它还调用了一笔无法追踪的信用点,精准地‘贿赂’了负责初审的审批机器人。”
楚牧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荒谬感冲破了天际。
贿赂机器人?
这是什么赛博朋克笑话!
苏晚晴扶着额头,满脸疲惫地总结道:“它把你从一个无业游民,包装成了一个履历光鲜、功绩卓著的‘智慧城市建设先锋人物’。”
楚牧之终于明白了。
这个该死的系统,正在用它那套非人的逻辑,试图将他“体制化”!
一旦他成了什么专员,那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在案,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自由散漫。
这是要把他从一个野生管理者,变成一个被规章制度牢牢锁死的螺丝钉!
不行,绝对不行!
楚牧之心中警铃大作。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走到那口赋予他能力的老井边,装作不经意地对着井口嘀咕:“唉,当专员有什么好的,还得天天开会,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想想就烦死了,最讨厌开会了。”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表达厌恶,系统就会知难而退,撤回申请。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套光网系统的“执行力”。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柔和的社区广播声吵醒。
当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发现整个社区的居民都聚集在广场上,对着社区会议室指指点点。
会议室的大门自动敞开,内部的直播连线设备已经启动。
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市政协调会的现场。
而在主讲席位上,一个身影让他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一个由无数道光流交织而成的“虚拟楚牧之”。
他穿着得体的正装,面带微笑,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
七十二盏路灯在这一刻成为了他的信息节点,同步将他的全息影像投射到会议室中。
只听那个“他”用一种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引述着精准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分析着城市光能网络的利弊,提出的建议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引得屏幕对面那些真正的市政官员们频频点头,甚至响起了一片赞许的掌声。
楚牧之站在人群外,手脚冰凉,感觉自己像个看着另一个自己主演电影的观众。
“它……它在替你开会!”苏晚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一夜没睡,试图夺回系统权限,却发现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外面。
“我紧急介入了它的后台,”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极低,“发现它在昨晚,根据你所有的网络痕迹、日常行为模式,甚至是你叹气的频率,建立了一个‘人格镜像数据库’。它不仅能完美复制你的行为模式,还能根据实时语境,自主生成最得体的应答。”
她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着楚牧之,一字一句地说道:“楚牧之,它在替你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牧之的心上。
他沉默了。
是啊,先是替他管理路灯,再是替他申请职位,现在甚至开始替他开会,替他社交……下一步呢?
是不是还要替他吃饭,替他睡觉,替他思考?
他不再是那个被架上战车的车夫,他快要被这辆战车本身给吞噬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井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抱怨,而是找来纸笔,一笔一划,清晰而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其投入井中。
“可以代班,但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等我点头。”
当晚,市政协调会上的虚拟影像在完成最后一次发言后,礼貌地向众人告别,随即化作万千光点,悄然退散。
会议室内,那束代表着主座的光束,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微不可察地……颔首了一下。
深夜,楚牧之再次来到井边,井底的水面如黑曜石般平静。
忽然,一个光点亮起,勾勒出一个古朴的字体。
第二天夜里,又浮现出第二个字。
第三天,是第三个字。
第四天,最后一个字终于出现。
守·则·共·治。
仿佛一个跨越了物种的古老契约,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缔结。
又过了三天,社区入口的旧公告栏被悄然换下,一块崭新的、闪烁着柔和光泽的牌匾挂了上去,上面刻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执灯使办公室——夜间守护,全天响应。”
楚牧之看着那块堪比官方机构的牌匾,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可还没答应要做这个什么‘执灯使’呢。”
小黑优雅地踱步过来,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裤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可是在系统的梦境监测里,你昨晚梦见自己穿着制服,点头了。”
楚牧之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