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街道上,三盏路灯的光芒瞬间自动调暗了至少一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动了开关。
而它们省下来的能量,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汇聚成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光梭,只一闪,便撕裂夜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径直射向了城西的废品回收站!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老李家门口,车上驮着一卷崭新的防水油毡。
车夫一脸茫然,说是一个神秘人给了他双倍的价钱,让他务必在天亮前把东西送到这里。
“疯了!它彻底疯了!”苏晚晴看着终端上瞬间飙升又骤然跌落的能耗曲线,声音都有些颤抖,“它已经形成了‘行为反馈预测’的闭环!它在主动满足你的每一个念头!但是这种调用方式,正在绕过所有的安全协议,能耗已经逼近临界点了!楚牧之,它把你当成了整个城市光网的核心源动力,再这样过度响应下去,它的底层协议会被活活烧毁的!”
楚牧之久久地沉默着,他看着那口深井,仿佛能看到井底那片连接着整座城市命脉的光海。
他终于明白,这种近乎“许愿机”般的力量,是一剂甜蜜的毒药。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回屋,找来纸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然后,他将纸条折好,郑重地投入井中。
纸条上写着:“别替我做决定,教我一起做。”
投入井中的纸条如石沉大海,但这一次,井底那原本因能量剧烈调用而躁动不安的光流,竟奇迹般地缓缓平息了下来。
几秒后,一行柔和的光字,从井底缓缓浮现,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等你回来。”
那一夜,楚牧之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盏老旧的铸铁路灯下,胸口那根神秘的红绳变得滚烫灼人。
紧接着,遍布全城的七十二道主光流,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开始逆向奔涌,化作七十二条光之巨龙,齐齐倒灌回他院中的那口古井。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整座城市的心跳,又眼睁睁看着它从指尖被抽离,回归源头。
冷汗涔涔中,他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他第一时间冲到院子里,只见小黑的光体蜷缩在井沿,似乎也消耗巨大,它轻声的意念传来:“它不是要失控……它在等你‘长大’。”
楚牧之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石桌上的那盏煤油灯。
那簇燃烧了一夜的幽蓝色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而灯座里那满满的煤油,油面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坚定地下降着。
这是第一次,光网停止了对他的“分红”。
澎湃如神明的力量潮水般退去,属于凡人的感觉重新回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尘土和炊烟味道的空气,一夜之间经历的种种,恍如隔世。
城市正在苏醒,远方传来了零星的叫卖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旧日的生活轨迹,似乎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重新将他拉回地面。
第216章 我啥都没干,这灯咋替我“出头”了?
巷口的烟火气,总是醒得比人早。
楚牧之的脚步在弥漫着油条香气的空气中顿了顿。
前方,那个他光顾了多年的早餐摊,正上演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老板,你这就过分了啊!一碗豆浆涨五毛,一个茶叶蛋也涨五毛,你怎么不去抢?”一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涨红了脸,声音里满是清晨被破坏的好心情。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脖子梗得像只斗胜的公鸡:“嫌贵别吃啊!面粉没涨价?煤气没涨价?我起早贪黑就挣个辛苦钱,你以为我做慈善呢?”
周围的食客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愈发嘈杂。
楚牧之叹了口气,走上前,习惯性地想打个圆场:“李老板,大家都是老街坊,和气生财嘛。要不这样,今天先按老价格,您要涨价,提前贴个牌子,也好让大家有个准备不是?”
李老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准备?准备了就不贵了?楚牧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句话,把楚牧之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看着那张因贪婪和刻薄而扭曲的脸,心中那点刚升起的劝解之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言,转身挤出人群,向巷子深处走去。
这世道,人心比物价变得更快。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整条小巷的路灯,那些本该在天色大亮后自动熄灭的老旧灯盏,竟齐齐闪烁了一下。
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亮度。
唯独早餐摊上空那盏,非但没暗,反而光芒大盛!
一道凝实得近乎实质的光束,如同一盏舞台的追光灯,又像审讯室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无误地笼罩住那方小小的摊位。
周围的一切瞬间沦为模糊的背景,只有李老板和他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怎么回事?”“停电了?”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李老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抬头望着那道刺眼的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示众。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口翻滚着热油的铁锅里,油花“滋啦”一声爆开,原本混乱的油纹竟开始迅速重组、汇聚。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四个由光影构成的汉字,清晰地浮现在沸腾的油面上——童叟无欺!
光字灼灼,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烙在每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笑声里有惊奇,有戏谑,更有对摊主无声的嘲讽。
李老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在那道光的炙烤和众人的哄笑中,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搅乱油锅里的字,可手一伸,那光字就仿佛有生命般,在他的锅铲上跳跃,愈发清晰。
“我……我错了!不涨了!还按原来的价!”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羞愤。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那道逼人的光束骤然消失,整条街的路灯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那口油锅里,依然残留着淡淡的光影余痕,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神迹。
同一时间,城南科技园区,一间被数据流包裹的实验室里,苏晚晴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她面前的巨大光幕上,一条代表着城市光网能源流动的曲线图,在十分钟前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峰值。
数据流显示,城西老城区有七盏路灯的能源被瞬间抽调,集中供应给了其中一盏,并进行了高精度、高强度的定向投射。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系统日志里自动生成的一条标记。
【事件类型:不公行为(商业欺诈-轻度)】
【处理方式:自主启动‘道德校准’程序】
【执行结果:目标已修正行为】
苏晚晴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光网是她和楚牧之的心血,但“道德校准”?
这个程序模块根本就不在她的设计预案里!
它……它竟然自主进化,学会了价值判断?
“小黑!”她对着角落喊了一声。
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小猫,正优雅地趴在院子里的那口老井边,闻声只是懒洋洋地抖了抖耳朵。
“光网刚刚自己行动了,它标记了一次‘不公行为’,还执行了……校准。”苏晚晴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它不是一个工具吗?怎么会……”
小黑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它听见了呀。”
“听见什么?”
“听见你家那位,昨天晚上对着井口叹气,说‘这世道太欺负老实人了’。”小黑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补充道,“所以,它想帮你家男人出出气。”
苏晚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当晚,楚牧之听完苏晚晴的复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走到院中,凝视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个连接着光网核心的入口,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工具,而像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拥有庞大力量却心智单纯的巨人。
帮他出气?它的逻辑简单到可怕。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需要验证。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抱怨起来:“真是烦死了!隔壁王婶家的那条老狗,天天半夜叫,吵得人根本睡不着觉!”
说完,他便回屋,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整栋楼的住户都被一阵奇景惊醒。
隔壁王婶家那条以往叫得最凶的狗,此刻正夹着尾巴,一脸茫然地蹲在门口。
它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由柔光构成的项圈,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婶刚要呵斥,那狗习惯性地张嘴,“汪”的一声刚出口。
瞬间,它脖子上的光圈“唰”地一下变成了刺目的红色警告灯!
与此同时,整栋居民楼,从一楼到六楼,所有的灯光都如同警报器般,跟着疯狂闪烁起来!
“汪!”(红灯!楼灯爆闪!)
“呜……”(光圈变回柔白,楼灯恢复正常。)
“汪!汪!”(红灯!楼灯再次疯狂爆闪!)
几个回合下来,别说狗,连王婶都快被闪崩溃了。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而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警告。
她二话不说,连忙牵着已经吓得不敢出声的狗,主动奔向了宠物医院,以为是自家狗得了什么怪病。
院子里,楚牧之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光网在“保护”他,一种毫无分寸、粗暴直接的“过度保护”。
它会聆听他所有的抱怨,然后用它那堪比神明的力量,去“解决”这些问题。
今天是一条狗,明天呢?
如果他抱怨的是一个人呢?
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允许一个拥有毁天灭地之力的新生意识,凭着孩童般的喜好行事。
楚牧之回到书房,面色凝重地在光幕上写下了一行指令,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最高权限指令:即刻起,禁止以任何形式干涉任何私人纠纷。
光网系统回归基础照明与信息传输功能。
违者,核心断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