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这个时候，芮尔也不过是看个新鲜劲而已——她又不懂船只，只是觉得这艘船很大，很厉害，便没有了。
然而，当这艘庞大的飞升武后号再次入港、停靠在了皮尔特沃夫的码头，这座进步之城的繁华，终于彻底震撼了芮尔。
芮尔小时候曾经跟随着母亲，去过不朽堡垒。
在她的记忆里，不朽堡垒是一座宏大却阴郁、壮阔而压抑的城市，虽然上流的舞会纸醉金迷，但城墙下的尸骸也一样层层叠叠。
那里不仅是等级森严，更重要的是，下位者没有希望，仿佛死亡随时可能敲门，没有任何征兆。
在这种环境下，不朽堡垒的居民大多麻木而迟钝，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天，死了也就算逑。
但皮尔特沃夫不是这样，虽然进步是一种起高调的口号，但由于经济发达、政治开明，所以这里的居民有着一种别处所没有的、强烈的活人感。
虽然在芮尔看来，这稍微有一点幼稚和自矜身份，但那也远远强过诺克萨斯的麻木沉沦。
“这就是皮尔特沃夫么？”看着恒星大道中央，那个微缩符文之地的雕塑，芮尔忍不住喃喃道，“我曾经听说过它的名字，却从未想过，它居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好在芮尔是个心智坚韧之人，在最初的震撼之后，她很快就觉察到了这座城市背后的某些逻辑——当金海克斯作为一种标准的筹码，开始清晰地衡量一切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发现，这座城市似乎也拥有着一种无声的、被默认的规则。
“总不能都是体面人吧？”她终于看向了迪恩，“那些不够体面的人，又在哪里呢？”
“祖安。”迪恩毫不意外地给出了答案，“也就是你们即将工作的地方。”
于是，在皮尔特沃夫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之后，芮尔又跟着迪恩来到了祖安，然后在这里，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个……稍微让她感受到了一点亲切的世界。
和光鲜亮丽的皮尔特沃夫相比，祖安无疑是不够体面的，这里肮脏而直接，人们争斗起来的样子，很像是在污水里面打滚，所有人都狼狈不堪。
只是，对于芮尔来说，哪怕是这样的狼狈，也不算多么糟糕。
至少在祖安的内斗之中，人命还是很重要的一条线——大家打得鼻青脸肿，甚至骨断筋折，都是常见的事情，可一旦出了人命，那就是两个帮派的正面冲突的导火索了。
可是，讽刺的是，在诺克萨斯，些许人命也不过寻常而已。
这还是芮尔没有上过战场的前提下，如果在战争的岁月，别说是人命了，就算是自己人的命，对诺克萨斯来说，也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筹码，根本就无需在意。
穿行在祖安的街道，芮尔的心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如果是在这种地方工作，虽然环境差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别闹，谁会在街头研究魔法啊？”对于芮尔的感慨，迪恩不得不出言纠正，“走吧，带你去看看实验室，那里才是你们需要工作的地方。”
听见了实验室的名字，芮尔几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于深受黑色玫瑰荼毒的旅法师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名字。
然而，当芮尔来到了迪恩所说的实验室时，这里的一切却全然出乎了她的预料。
干净，十分的干净。
除了干净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让她觉得非常舒适。
实验室里的一切，就好像是专门经过了设计和拼接一样，被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那些她不认识的诺克萨斯法师，都在按部就班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他们的模样倒不像是法师，而是像一群铁匠、陶工。
芮尔之前还是模模糊糊意识到的、魔法可以用于生产的理念，在这里成为了清晰的现实。
“他们是？”
“夜鸦之翼法师团，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迪恩也不隐瞒，“他们都被德玛西亚俘虏了，我把他们赎了回来，然后让他们为我干活。”
“你说的那些研究，为什么不让他们进行？”
“娜迦内卡说他们‘太笨了’，思维陷入了定式，做魔法实验事倍功半。”迪恩耸了耸肩，“说实话，我不懂这玩意，元素魔法什么的，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那个娜迦内卡？”
“她是实验室的负责人。”迪恩在旁边的一扇隐藏门上一划，麻利地将其推开，“这就是了。”
和那些夜鸦之翼法师一样，当经过了一场短暂的、关于元素魔法的交流之后，芮尔也迅速成为了娜迦内卡的崇拜者。
而和那些夜鸦之翼法师不一样的是，娜迦内卡也非常看重芮尔，甚至称呼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放在帝国时代，好好培养甚至可能获得飞升资格。”
这可是相当高的评价了，哪怕是对于掌握了多种元素奥义的奇亚娜，她都是在与之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的。
“天赋这么高的吗？”
“相当高，至少有半座巨神峰那么高。”娜迦内卡直言不讳，“而且还是罕见的金属操作者，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呢？”
迪恩很想说，你那时候压根就不正眼看凡人，哪怕我说了芮尔天赋很高，你也压根就没在意啊！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反过来证明了娜迦内卡现在已经越来越有人味了——这对于她的后续研究和恢复，都是大有裨益的好事。
在告别了娜迦内卡之后，芮尔悬着的心已经放下来了。
不过，她的参观之旅还没有结束，因为旅法师并不都是元素法师，所以对于那些非元素法师，迪恩一样给他们找到了一份工作。
接下来，芮尔还要去考察其他人的工作场地。
没错，这一回她的目的地，是福光岛。
第749章 【0743】世外桃源
如果说皮尔特沃夫代表着繁华，那福光岛就是极致的静谧了。
这座岛屿别说是人，就算动物都少得可怜——也只有那些长着翅膀的飞鸟，才能在迷雾散去之后，成为岛上的第一波新住客。
不过，因为这里距离陆地太远了，哪怕是暂时在这里出没的飞鸟，也不过是些在长途迁徙的过程之中，暂时歇歇脚的小家伙而已，在短暂地休憩几日之后，便会叽叽喳喳地再次起飞，并带走岛上惟一的喧嚣，让福光岛再次回归沉默。
不过，当飞升武后号停泊在了海力亚城遗址的时候，迪恩惊讶地发现，如今岛上似乎多了一批意料之外的客人。
那是一群……海鲛？
它们的形态介于海豹和海牛之间，但身形要纤细不少，而且脖子也长了些，所以看起来倒是比鳍脚类动物更加灵活——不过，当它们一排一排地仰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时候，还是充满了慵懒的气质。
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里来的。
当迪恩下船的时候，这些海兽纷纷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从它们澄澈的眼神便不难看出，这些海鲛过去绝对没有见过人类，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迪恩倒是不会去打扰这些晒太阳的大块头，难得有动物给岛屿增加点生气，他自然欢迎至极，所以在绕开了晒太阳的海鲛之后，他甚至还在心里默默想着，可以把这一片海滩给空出来，专门腾给这些海洋动物。
挺好。
跟在迪恩的后面，芮尔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并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岛屿。
在远离了那些晒太阳的海鲛之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芮尔的耳边，此时此刻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除此之外，竟连一点虫鸣都没有。
“多担待一下吧。”迪恩指向了破败的海力亚城，“这里荒废上千年了，虽然破败黑雾已经被驱散，但破败之咒留下的痕迹，一时半会却无从恢复。”
在路上的时候，迪恩已经简单和芮尔讲述了破败之咒的原因和经过，对于这种满目荒凉的末世景象，芮尔在最开始的惊讶之后，倒也坦然接受了。
不就是偏僻一点、荒凉一点、没有人烟嘛！
对芮尔来说，这简直是个极好的地方，她就喜欢这种没人的地方！
当然，芮尔也知道，如果按照迪恩所提出的“退休乐园改造计划”，那重建工作将会是一个惊人的大工程——哪怕有法师参与，也足够忙活很多年的那种。
但不管怎么说，在岛上挖土什么的……绝对是在芮尔认知里安全而又稳定的工作，很适合旅法师！
非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岛上的物资供给比较麻烦。
就算是飞升武后号全速航行，去比尔吉沃特补给一来一回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期间岛上几乎完全是与世隔绝的，如果岛上出了点什么问题，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好在迪恩早就有了规划，在来到了海力亚城遗址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张规模庞大的设计图纸，展示给了芮尔。
“我计划在这里，花三个月的时间，搞定一期工程。”
芮尔不是很能看懂这种专业的工程图纸，但看着上面的规模，她本能地认为，三个月的时间未必够用。
“当然，你肯定觉得时间有点紧。”迪恩似乎早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但没关系，这三个月之中，有两个月的主体施工，是要由那些夜鸦之翼法师负责的，他们会在这大兴土木，并把已经废弃的建筑应用起来。”
如果是夜鸦之翼法师的话……似乎倒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随着绿齿峰战役的结束，不少战争之中的细节，也在士兵们经常光顾的酒馆里，渐渐地流传了出来，流到了有心之人的耳朵里。
夜鸦之翼法师团挖山断路、掘河为兵的故事，芮尔也算是耳熟能详，虽然野外路桥工程和废墟上制造主体建筑不是一回事，但既然迪恩这么有信心，那问题应该不算太大。
“在他们来这里忙活的时候，你就可以回特里威尔带人了。”迪恩小心地收好了图纸，“大家先去皮尔特沃夫休息，然后遴选，要在实验室工作的，就留在皮尔特沃夫；不适合实验室工作的，就来岛上安顿，绝对万无一失。”
“那你说的那个什么附属小学？”
“孩子应该不好离开父母，对吧？”迪恩对此也早有准备，“留在实验室工作的，子女就去科学与进步学院附属小学学习；来岛上的也没关系，我专门雇佣教师搞定。”
“雇佣教师？”
“全科教师。”迪恩点头，“从人文到语言，从数学到魔法，从奥术到元素，全科！”
“岛上有医生吗？”
“当然有了！”迪恩点头，“我会在岛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是。”
“你？”芮尔有些不可置信，“你是医生？”
“符文之地最好的那一批。”迪恩微笑着点头，“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
芮尔也不迟疑，直接挽起袖子，褪去了右臂上附着的一层铁甲。
在铁甲下面，是一道狰狞的、甚至直到如今都没有愈合的伤口。
“这是黑色玫瑰给我留下的印记。”芮尔毫不避讳地将伤口展示给了迪恩，“在我们身上，如此情况的伤口，不止一处两处。”
“让我仔细瞧瞧。”迪恩伸出手指，拂过了伤口，“啧啧啧，扭曲的黑魔法，夹杂着血魔法的力量，满是黑色玫瑰的腐臭味道——不过问题不大，完全可以搞定。”
然后，在芮尔惊讶的目光中，一层温暖的、如砂砾般的晶体，迅速覆盖在了伤口上，当晶体抱团固化，最后如鳞甲般脱落之后，原本狰狞外翻的伤口，此时已经变得洁净无比，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种伤口涉及到血魔法，直接让它愈合的话，对你本身的魔法会有影响，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所以你恐怕需要忍受几天了——伤口愈合的时候会有点痒，不要抓挠，更不要再把它遮起来，每天用煮沸后晾凉的清水清洗一次就行。”
伤口还未愈合，但芮尔的眼睛已经瞪得像是铜铃了，在意识到了迪恩是个医术高超的医生之后，她对迪恩的感官一下子上了好几个台阶。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迪恩也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因为有着被黑色玫瑰改造的经历，芮尔会很厌恶医生，所以直到如今才暴露自己的能力——结果却万万没想到，芮尔竟颇为尊敬医生。
迪恩不知道的是，在芮尔的那所魔法学校里，校医是为数不多在芮尔手下逃得性命的教职人员。
因为相较于将芮尔和其他学生都当做实验品的教师们，学校的校医是唯一一个将他们当做需要照顾的孩子的人。
魔法学校有很多战斗相关的训练课程，所以磕磕碰碰的伤势在所难免，而校医就是那个尽可能驱散他们痛苦的人，所以在毁掉了学校的时候，芮尔甚至手刃了掌控一切的校长母亲，却放过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
迪恩的医生身份，迅速地拉近了双方之间的距离，随后在茂凯的花园里，迪恩终于向芮尔介绍了这里真正的原住民。
当芮尔看着一棵参天大树在朝着自己非常热情地挥舞着枝条时，就算是见多了奇怪现象的她，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好活泼的一棵树！
而除了茂凯之外，她还见到了不怎么友善的婕拉。
说来也是有趣，虽然婕拉才是那个寄生在茂凯身上的植物，但从双方的状态来看，反而是茂凯神采奕奕，而婕拉无精打采。
当然，客观来说，婕拉的枝条和藤蔓，看起来都要比在以绪塔尔见到的时候更加结实粗壮，她甚至为自己制造了一副和人类差不多的躯体，但这依旧不能掩盖她身上的疲惫感。
很难想象，明明是寄生者，却在被寄生者的身边，显得非常弱小、可怜和无助。
只能说植物的世界，迪恩还是不太懂。
然后，就在迪恩正要和茂凯介绍芮尔的时候，茂凯抢先一步，给迪恩带来了一个惊喜。
“卢锡安和赛娜回来了，还带了不少以前福光岛的人！”
以前福光岛的人？
也就是……光明哨兵！
“他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