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些不太好用杆子打下来的栗核,就需要我们上树去摘,每年都要有一两个倒楣蛋从树上掉下来。”
“让吃吗?”迪恩问道,“也像是浆果一样,可以敞开肚子随便吃?”
“栗核不让吃,那个挺贵的。”锐雯的表情变得更加糟糕,“但是,栗核在榨油之后的油渣,是可以随便吃的。”
迪恩眨了眨眼睛:“那玩意能吃吗?”
“能吃。”锐雯先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但没人喜欢吃,吃了之后总觉得嗓子眼里面油腻腻的,而且不能打嗝,否则就会感觉自己要吐出一盆油。”
“那没有榨油的栗核呢?”
“很好吃,在晒干之前甜丝丝的,越嚼越香。”锐雯眯起了眼睛,“可惜只有在树上的时候能吃,不少掉下来的孩子,都是因为在树上吃得开心了,没有抓住。”
听了锐雯的讲述,迪恩对于这种神奇的坚果,渐渐产生了几分兴趣。
栗核……生的时候味道不错,榨出的油脂也品质很好,但油渣却难吃的要命——或许到了第四国营农场,自己还能尝尝栗核的味道?
而迪恩的这个想法,很快就实现了。
当他们来到了第四国营农场的时候,这里正是一片车马如龙的状态,不少各色各样的车辆,都排着长队待在农场外,走进去打听才知道,他们都是来买栗核的。
原来,随着海峡贸易的兴盛,以及诺克萨斯对南方城市控制力的减弱,像是栗核这种过去几乎不会流入市场的坚果,现在也第一次漂洋过海,来到了恕瑞玛。
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品味。
在锐雯看来只是“甜丝丝的、越嚼越香”的栗核,一抵达北恕瑞玛,便被视为了绝品。
要知道,恕瑞玛因为气候的原因,一直有着食用坚果的历史,对于干燥的沙漠来说,水果是奢侈品,至少稍微储存不慎,便会成为果干;但坚果却可以作为存粮,长期储藏食用。
而栗核的果实,在剥开了厚厚的外壳之后,富含巨额的油脂,而且有着自己独特的芬芳,这种香味对诺克萨斯人而言不过是寻常,但却切中了恕瑞玛人的品味。
于是,栗核一经登陆,便在恕瑞玛掀起了一场狂潮,卖出了相当惊人的价格。
这种情况下,第四国营农场也就顺利转行,他们不再压榨油脂,而是在采收栗核之后,直接出售给恕瑞玛的商人,等它们抵达了恕瑞玛之后,只要稍微干燥储存一段时间,就能上市高价售卖。
过去只是作为诺克萨斯油脂储备的栗核,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恕瑞玛的高级坚果,让第四国营农场赚了个盆满钵满。
所以和第一、第二农场那边的萧条破败不同,第四农场这边完全是一副热火朝天的状态,车如流水马如龙。
而且,因为采摘栗核需要高超的爬树技巧,不少因为农场被毁而不得不离开的第一、第二农场居民,也来到了第四农场定居,在这里,锐雯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只是,当她询问起了“有没有一群野法师在附近”的时候,那些童年的伙伴们虽然笑意不减,但明显多了几分提防。
他们嘴上说着不知道,但面色却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锐雯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有些可惜,打算明天早晨起来去第五农场问问。
但迪恩却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于是,在晚餐之后,他直接叫上了锐雯,要和她一起去拜访一下第四农场的社长。
“这里面有问题!”迪恩语气笃定,“他们隐瞒了不少东西!”
……………………
当两人一路摸到了社长办公室的时候,四场坚果基地的社长刚刚结束了一场招待晚宴,正醉醺醺地打算在办公室对付一晚。
虽然锐雯很不好意思,但迪恩却果断破门而入。
“社长先生。”他简单地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芮尔,你的社员们似乎知道点什么,但却不愿意和我们分享。”
社长目瞪口呆,面对着迪恩和锐雯,他差点就发出了尖叫——好在最后时刻,他还是保持了冷静。
“你真的是迪恩先生?”
“如假包换。”迪恩点了点头,“你这里有不少恕瑞玛的商人,那应该也有海峡贸易圈的仲裁者吧?可以把他叫过来问问。”
“不,不用了。”社长连忙摆手,“您知道这个,那肯定就是迪恩先生没错了——不知道您是为什么要寻找那些野法师?”
“都是老朋友了。”迪恩面露微笑,“有些私人事宜,需要拜访一下。”
“我听说迪恩先生,之前参与了和平谈判?”这位社长的消息非常灵通,“这是不是说,帝国愿意接受他们了?”
“那只是因缘际会,我不代表任何一个城市,更无意代表诺克萨斯。”迪恩摇头,“而且我说了,是私事。”
听他这么说,那个社长似乎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倒是不瞒您说。”他扯开了自己的领口,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窗户,“第四农场能有今天,还真是多亏了他们——要是您把他们招揽走了,我们农场就完了。”
“哦?”这倒是出乎了迪恩预料,“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我听仲裁官提起过您。”吹了吹晚风之后,社长面上的酡红淡了几分,“在纳施拉美,大家都知道,您才是最惹不起的那个。”
“所以?”
“所以对于您这种大人物,欺瞒只会自找麻烦。”社长露出了真诚的无奈,“我能做的,也只有实话实说,然后祈求您的开恩。”
“那我也可以说实话。”迪恩向来非常欣赏这种有眼力的人,“我的确存在着私人招揽的心思,但我要招揽的,未必是你需要的。”
社长陷入了沉默。
“锐雯和我说,她小时候,你们农场的栗核哪怕是丰收的时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产量。”迪恩弯曲食指,敲了敲对方的桌案,“你说需要那些法师帮忙,那或许是因为其中有人……有能力帮助栗核生长?”
“瞒不过您。”
“巧了,对于那些擅长植物魔法的,我并不感兴趣。”迪恩摊开双手,“所以你运气不错,我们没有冲突。”
“但他愿意为我工作,就是看在农场能照顾那些孩子的份上。”社长依旧苦着脸,“如果其他人被你带走了,他恐怕也不会留下——”
“所以,你希望我帮你,把那个能给你帮忙的法师留下来?”
“是的。”社长搓了搓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虽然有些冒昧,但迪恩阁下,这也是为了第四农场上下的几千号人考虑……”
“问题不大。”迪恩倒是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多有苛刻,“让我去见见芮尔吧,我能说服她。”
名声还是有好处的,尤其是迪恩这种很有威慑力的名声。
在迪恩的面前,这位社长先生甚至连耍小心思的想法都没有,全程都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坦率。
对于这种识时务的家伙,迪恩自然也会投桃报李。
他是为了拉人搞元素实验的,植物生长的项目,他手里又没有,就算把人带去了,也只能干养着而已。
所以,他果断地答应了这位社长的条件。
第二天早晨,他在社长的带领下,绕过了两道山梁,于一处相当偏僻的山头,见到了在此隐居的芮尔等人。
再见迪恩的时候,芮尔无疑是相当惊讶的。
上次双方见面,迪恩在她的眼里是个相当冒失而莫名其妙的人。
那时候迪恩自称杀了达克威尔、毁了黑色玫瑰的实验室,还将不少实验品送给了自己,希望自己代为照顾。
虽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芮尔也接受了那些可怜的孩子,但在芮尔看来,迪恩多半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叛逃者——就算他因缘际会杀死了达克威尔,但也不可能消灭了黑色玫瑰。
芮尔很清楚,那个组织到底有多么庞大和可怕。
所以,她在接受了迪恩送来的拖油瓶之后,便果断再次开始迁徙,并一路向西,直至来到了特里威尔,才再次安顿了下来。
但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从和迪恩见面之后,黑色玫瑰的探子和杀手,居然的确再也没有找上门来。
于是,在度过了两年难得的和平时光之后,芮尔身边的野法师们,终于开始试着和外界接触。
这时候第四国营农场刚刚把栗核卖出去,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订单,农场下一季的产量明显要跟不上了,这种情况下,芮尔身边一个叫皮斐尔的年轻人,主动出面,解决了第四农场的燃眉之急。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迪恩这个不速之客突然找了上来,一开口就是希望带走大部分的同伴。
“为什么?”虽然对迪恩心怀感激,但芮尔也不可能随便应下,“我们不打算再涉身任何危险的漩涡之中。”
“我可是个和平主义者。”听芮尔这么说,迪恩露出了白孔雀式的微笑,“我可以保证,这些和战争无关,是纯粹的理论研究。”
第747章 【0741】入彀
在特里威尔,芮尔和她的法师朋友们,着实过了一段与世无争的宁静生活。
甚至她还颇具浪漫主义地给这个由伙伴们组成的法师团体,取了个旅法师的名字。
他们不是随便接受雇佣的野法师,也不是规则严厉的法师团,而是一群永远在旅途之中的法师,永远自由。
没有黑色玫瑰的爪牙骚扰,也不用担心周围局势变化,还没有领主的狗腿子到处加税,住在远离特里威尔城的山中,虽然物资贫瘠些,但大家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而且还是法师,自己动手也能丰衣足食。
只要开动脑筋,很多事情都可以用魔法解决——而且远比使用正常的手段来得便捷。
就像是捕鱼。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闪电球,就能收获数百斤渔获,这是寻常渔夫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虽然从来没有想过生产力之类的抽象概念,但对于这些自小便深受黑色玫瑰迫害、非常拒绝将魔法用作武器的法师来说,他们已经初步领悟到了魔法在生产领域的优越性。
帮助第四农场,促进栗核的快速生长,就是魔法“离经叛道”的应用手段之一。
所以,就算因为某人甩锅的原因,队伍之中多了不少拖油瓶,但这几张嘴也并未能给他们带来太大的压力。
养活些半大孩子而已。
吃得穷老子,却吃不穷法爷!
只是,这种近乎于避世隐居的生活,终究是不可能一直持久下去的。
就像是之前的时候,哪怕有黑色玫瑰的威胁,旅法师之中依旧陆陆续续有人结婚成家、脱离了这个组织一样,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大姐头芮尔一起,一直这样躲藏下去。
人,终究是社会动物。
孩子会长大,伙伴会老去。
如果可以的话,大家也渴望爱情、渴望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小家,这完全是人之常情,是绝对无法多加苛责的。
也许部份人可以内部解决,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
而且,就算旅法师们甘心一辈子待在山中,他们的孩子呢?
芮尔的确单身,但她已经亲眼见到了不少旅法师伙伴心态的变化。
为了让大家安心,旅法师们对外也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联系,甚至陆续也有人离开——当然,也有人加入,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有苦也有甜,自然也有人崇敬。
作为整个队伍的大姐头,芮尔始终放松不下来。
从一开始,她就认为自己要对所有的旅法师负责,因为他们被从自己的亲人身边带走,被黑色玫瑰盯上,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自己。
芮尔不知道黑色玫瑰看中了自己哪一点,但她却非常清楚,当初那个献祭了无数同学的魔法学校,就是为了自己开设的。
这份愧疚赋予了芮尔巨大的责任感,让她愿意投入全部的精力,为旅法师们的生活辛苦付出。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芮尔几乎放弃掉了自己的全部爱好和闲暇,尽可能地去照顾队伍里的所有人,不夸张地说,对于那些年轻的旅法师,她的身份已经几乎和母亲一样了。
反过来说,也正是那些年轻旅法师的尊敬和孺慕,进一步形成了正反馈,让芮尔投入了更多的精力照顾整个团体,最终把她牢牢地绑在了旅法师中间。
芮尔知道,黑色玫瑰完蛋之后,大家其实已经可以试着更进一步的融入正常社会了。
但就像是每一个母亲的眼里,刚刚开始工作的孩子都是不成熟的、需要教导和保护的一样,芮尔对于旅法师们返回社会的旅程,总是抱有额外的担忧。
这并不是她过分溺爱,又或者控制欲过强。
纯粹是因为黑色玫瑰过于不当人,给芮尔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她对于世界的认识,有点过于负面了。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芮尔从小就生活在黑色玫瑰的阴谋之中、同学一个一个地被献祭用以培养自己操纵金属的魔法天赋,而且组织者还是自己的亲妈,直接导致了芮尔认为这个世界上几乎没啥好人。
所以不管是对谁,她都总是怀有极大的戒备,永远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加以揣测。
这一认知肯定是偏颇的,甚至芮尔自己也已经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知道是知道,就像是人们总是知道不应该懒惰、不应该贪婪一样,知道和做到之间,毕竟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也许旅法师应该回到社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