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是牲口般的待遇。
但至少在恕瑞玛帝国的那个时代,这是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相较于各种牲畜,恕瑞玛人的工作效率往往要高上许多——他们可以精耕细作,还能伺候精细作物。
至于奴隶反抗什么的……
开玩笑,恕瑞玛帝国可不和你嘻嘻哈哈,你就算奴隶大起义,也休想撼动飞升者军团分毫。
而且在亚恒讲述了恕瑞玛帝国控制奴隶的方式,以及试图改革的蓄奴方向之后,迪恩更是越听越感觉自己脊背发凉。
给奴隶打上烙印什么的,已经是寻常事了。
更关键的是,奴隶烙印都会选在肩头位置,男左女右,而恕瑞玛的大部分服饰,都会特意露出肩头位置。
换而言之,一旦有人遮住了肩膀,那他就会被视为试图隐藏身份的奴隶。
而遮住了肩膀的人,在恕瑞玛就不算人,没有交易的权力,也没有财产,就算主人不在身边,也会被视为人形牲口。
唯一广泛合法的、可以遮上肩膀的装束,只有恕瑞玛的铠甲——是的,参军是奴隶们仅有的可以改变命运的方式,帝国会吸纳市场上过多的奴隶,将其投入到战争之中,作为工兵为恕瑞玛开路修城,只要战争胜利,奴隶们就可以去除掉肩膀上的烙印,成为自由民。
这种去除奴隶烙印的手段,也是飞升仪式的副产品之一。
除了参军之外,还有一些很少见的方式,能让奴隶恢复自由——皇帝的特赦啦,飞升者的载名遴选、以及主动参与各种各样的魔法实验。
是的,通过亚恒,迪恩第一次系统性地了解到了恕瑞玛的魔法体系。
其他和迪恩比较熟悉的暗裔,出身都比较特殊,娜迦内卡还是个元素法师,对于血魔法的来源,甚至连佐兰妮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接触到血魔法的时候,这玩意已经很盛行了。
在那个暗裔们已经开始发疯的时候,谁又会去研究一种力量的来源呢?
而在亚恒的讲述之中,血魔法本来就是飞升仪式的一体两面,都是对实验者身体的改造。
飞升仪式是将太阳的光辉,经由飞升仪式导入飞升者体内,彻底地重塑他们的血肉之躯,将其锤锻为全新的形态。
广义上说,这应该是仪式魔法、血魔法和天界魔法的交叉项目。
而因为奴隶本身不被视为人,所以也没有什么伦理压力,在研究血肉魔法方面,恕瑞玛帝国已经走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你听说过巴凯么?”看得出来,亚恒并不认为这段历史值得夸耀,“最开始的时候,巴凯是失败的飞升者,但随着飞升仪式的逐渐成熟,后来很多巴凯,都诞生于扭曲的飞升仪式。”
迪恩默然。
说实话,直到和亚恒交谈,迪恩才对于恕瑞玛帝国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
迪恩过去以为,恕瑞玛帝国搞奴隶制,纯粹是因为人地矛盾严重,再加上力量悬殊、生产水平有限所导致。
但按照亚恒的说法,恕瑞玛帝国的奴隶制是相当成熟的制度,在数千年的漫长时光里,恕瑞玛已经把这种在迪恩眼里非常落后的制度,雕琢得非常精巧了。
甚至在奴隶制的巢窠之中,逻辑都成为了闭环,只要不进行道德审判,似乎奴隶制也完全可以正常存在一样。
当然,迪恩对于这一点还是抱有不同的意见,只是这回双方是为了求同,所以他也只是听多一些——偶尔也补充一点自己在恕瑞玛河流域的见闻。
这之中的很多内容,都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就像是维考拉的那个骗子,也只有在中恕瑞玛,他这样一个冒用皇室名头的家伙,才能搅风搅雨。
而在中恕瑞玛之后,当说到了南恕瑞玛的时候,迪恩明显感觉到了亚恒语气之中的嫌弃。
“那是流放荒芜之地,南边都是些怪胎、疯子,以及拉阔尔人,不少远离了帝国中心的巴凯,也在皇帝的默许下,去了南边。”
“现在的恕瑞玛南部可并不算荒僻。”
“哦?”亚恒闻言,有些意外,“难道,有人打通了巨神峰南脉的山体?”
“呃,还没有。”迪恩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巨神峰南脉并没有隧道。”
“那南恕瑞玛就永远只能是荒僻之地。”亚恒语气笃定,“除了雷克江和可哈利江流域,其他地方连农村都算不上,巨神峰南脉的北坡,都是些白垩岩,那里不仅无法种植作物、不会下雨,而且风一吹就会刮白色的浮尘,那种破地方,除非有人把巨神峰南脉打通,否则永远发展不起来。”
对于亚恒的说法,迪恩一时间也不好给出自己的判断。
因为他去过的南恕瑞玛区域,正是亚恒提到的例外区——髓印集市就位于可哈利江源头,那里环境还不错。
就这样,迪恩和亚恒在对恕瑞玛的地理环境认知方面,多少达成了些统一的意见,双方都认为,别看北恕瑞玛的商人们咋咋呼呼的声音很大,但只要中恕瑞玛的恕瑞玛河沿岸地带宣告统一,他们最终也只能在欢欣鼓舞迎接王师和垂头丧气迎接王师之间做出选择。
而基于以上共识,在第三回合交流之中,两人默契地越过了奴隶制的问题,说到了恕瑞玛统一的方法上。
毫无疑问的,必须从恕瑞玛河沿岸入手,而且从西向东比从东向西更容易。
虽然这只是纸上谈兵,但对于可能进行的恕瑞玛统一战争,双方还是迅速达成了不少的统一意见,无论迪恩还是亚恒,都认为可以和阿兹尔合作、获取优势之后转头吞并他的势力,再与泽拉斯决战。
立足之地则应该选在可哈利江沿岸,那里不仅背靠髓印集市,而且背后就是可哈利塞——这是恕瑞玛通向艾卡西亚的地区,是现在阿兹尔和泽拉斯都不会太过关注的区域。
当然,这种指点江山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已,真正插手恕瑞玛战争的话,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双方在这扯淡,归根结底主要是为了彼此熟悉,然后在下一个回合,再回到那个最尖锐的、不解决就没法合作的问题上。
奴隶制。
在经过了之前的一些求同过程后,双方对于自己的观点都更加笃定了。
亚恒认为奴隶制的成功有历史依据,而且泽拉斯和阿兹尔都在搞解放奴隶,这时候宣布支持恕瑞玛传统,将会收获不少奴隶主的支持,有助于拉起第一波的队伍。
而迪恩则认为,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
当年恕瑞玛玩得转奴隶制,是因为哪怕恕瑞玛搞奴隶制,那也是符文之地的文明之光——那时候别的部族倒是不收奴隶,他们直接人祭,更加逆天。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就算摒弃所有关于道德层面的思考,甚至不考虑奴隶制所带来的道德压力,现在的恕瑞玛也已经完全没有了奴隶制的土壤——过去奴隶没地方去,现在也没地方么?
而且,按照亚恒的说法,恕瑞玛帝国的奴隶主要来源是战俘,可现在恕瑞玛又能去哪抓战俘呢?
不抓战俘,那奴隶只能来自于内部繁衍和捕奴团,前者效率如何不好说,后者则是会给商业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
“时代变了。”迪恩如此总结道,“虽然如今没有恕瑞玛帝国那样的大帝国,但符文之地所有人的生活早就今非昔比,甚至就算恕瑞玛还保有奴隶,但奴隶能够工作的内容,也正变得越来越少。”
“至少他们能伺候农作物——”
“然后呢?”迪恩冷笑道,“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么?”
“难道还有哪里比恕瑞玛河沿岸更适合耕种、单位面积产量更高么?”亚恒的情绪也明显有点激动,“哪怕是初生之土,也没有恕瑞玛河的滋润,需要维持灵界和现界的平衡!”
“你应该去德玛西亚看看。”迪恩给出了一个让亚恒目瞪口呆的回答,“相较于狭长的恕瑞玛河一线,气候温和、雨热同期、水网发达的德玛西亚,才是最适宜发展农业的地方。”
“可是……这和恕瑞玛有什么关系?”在迪恩简单解释了德玛西亚的位置和特点之后,亚恒完全无法理解,“距离那么远,还隔着大塞沙漠,德玛西亚的农业如何,和恕瑞玛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迪恩给出了一个让亚恒完全没有想到的原因,“那意味着如果北恕瑞玛愿意,那他们完全可以抛开中恕瑞玛单干。”
“啊?!”亚恒彻底懵了,“那他们吃什么?”
“吃德玛西亚的粮食。”迪恩语气轻松,“相较于从奈瑞玛桀到卡拉曼达的南北神露水系,瓦罗兰海峡的运输条件更加便利,时代变了。”
第738章 【0732】大人,时代变了
很好,第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出现了。
在亚恒的认知中,恕瑞玛河流域,代表着恕瑞玛人的粮食基础——如果恕瑞玛河流域的粮食产区出了问题,那饥荒就会席卷整个恕瑞玛。
在他的那个时代,北恕瑞玛的粮食依赖的,就是迪恩提到的神露水系。
产自于恕瑞玛河流域的粮食,会经由恕瑞玛河逆流而上运输,直至抵达巨神峰下的奈瑞玛桀。
而后这些粮食会在奈瑞玛桀换小船,沿着一系列由雪山融水而构筑起的水网,一路向北运输,直至抵达卡拉曼达。
这片由雪山融水形成的复杂河流有一个统称,便是神露水系。
而经由神露水系运输大宗物资的时候,有的浅滩区域需要拉纤,有的地方则因存在冰川而可以陆地行舟,恕瑞玛帝国时代,很多奴隶的生命,都葬送在了危险的滩涂和冰川上。
所以在亚恒看来,只要拿捏住了恕瑞玛河流域的粮食,那北恕瑞玛就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而且考虑到神露水系运输困难,没有奴隶的话,恕瑞玛河流域的粮食运到北恕瑞玛,那价格绝对是不可接受的天价。
作为联接着北恕瑞玛和中恕瑞玛的纽带,神露水系需要奴隶,所以奴隶制势在必行。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迪恩却给出了全然不同的答案。
大人,时代变了——无论是恕瑞玛帝国崩溃,还是破败之咒爆发,以及后来毁天灭地的符文战争,都在影响甚至于改造着这个世界。
时至今日,皮尔特沃夫打通了运河,将守望之海和征服之海连在了一起,海运贸易一下子就从割裂的地区贸易,变成了整个符文之地的通用交流方式。
而且符文战争还永久性改变了洋流和气候,让过去丰饶的诺克萨斯变成了荒漠草原,让曾经贫瘠的德玛西亚成为了天赐粮仓。
亚恒能拿捏北恕瑞玛,是因为在那个时代,除了恕瑞玛河流域之外唯一有余力对外输出粮食的,是现在的诺克萨斯地区。
而在那个时代,皮尔特沃夫还没有诞生,更没有那个大名鼎鼎的日之门海闸。
诺克萨斯地区的粮食想要运到北恕瑞玛,要么是先送到海港,经海运抵达如今祖安以东,然后改为陆地运输,翻过皮尔特丘陵,绕过卡尔杜加,之后才能再次经瓦洛兰海峡运抵北恕瑞玛。
这一条路线需要海运改陆运再改海运,而且陆运的部分要靠着人力穿过大约五百里的横断丘陵地带,在那个海运改不够发达的时代,损耗完全不可接受。
要么就只能依靠陆运,翻越宏伟屏障,进入瓦洛兰海峡。
这条路线听起来简单,途中却需要翻越整体海拔超过五千米、如今也被视为天堑的宏伟屏障,这几乎不可能。
相较而言,虽然神露水系也需要消耗奴隶,但距离毕竟较短,而且内河航运也比海运安全,成本比那两条进口路线,至少低了三分之二。
所以亚恒才语气笃定,似乎手拿把掐。
可问题是,现在时代变了。
日之门打通了两大洋,海运的发展极大地降低了损耗,而且德玛西亚成为了主要的粮食产区和出口国!
从德玛西亚送粮食到北恕瑞玛,说朝发夕至有点夸张,但雄都至卡拉曼达,也是全程不到十天的简单航线,安全又方便。
相较而言,反而神露水系成为费时费力不讨好的垃圾路线了!
在弄清楚了这一点之后,亚恒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了时代的改变。
似乎很多自己眼里的常识,如今已经不再是常识了。
更重要的是,相较于他活跃的那个时代,如今这种变革,表现得似乎更加激烈,而且更加基础。
以一种自下而上的方式,完全重塑了符文之地的风貌。
当然,这不意味着亚恒愿意放弃奴隶制,在他看来,现在的人也一样体会不到恕瑞玛帝国繁盛之时,奴隶制的特殊意义。
只是至少他意识到了改变的存在,并在思考之后,愿意去重新观察和理解这个世界。
于是,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亚恒向迪恩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或许,我应该重新回到恕瑞玛,重新去观察这片土地。”
“我认为你说的很有道理。”对于这种要求,迪恩最开始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可是恕瑞玛太大了,想要走遍恕瑞玛,重新观察这个世界,是不是有点太花时间了?”
“我们应该都不缺时间。”
“但至少需要在泽拉斯和阿兹尔毁掉一切之前便有所行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亚恒终于有些不满,“难道亲自调查,也有错误么?”
“不,没错。”迪恩摇了摇头,“只是效率太低了。”
“你有什么更加高效的手段?”亚恒终于明白过来,“还是说你走遍了恕瑞玛?”
“我没有。”迪恩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但是,髓印集市的商队,走遍了。”
“你和那些商人很熟悉?”
“一般熟悉,不过我手里有全套的行商笔记,我想分析这些第一手资料的效率,应该快过逐个城市调查。”
亚恒这才恍然,连忙询问迪恩笔记在哪。
而迪恩则是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里,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