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迪恩发现,贝蕾亚摘下了面具之后,眼神已经开始闪烁了起来,以他对于贝蕾亚的理解,她恐怕已经开始思考着要怎么报复这棵树了。
不行,得阻止她才行——迪恩可不想在贝蕾亚真正对这棵树造成了伤害之后,遍访四海去寻找救树之人,他不是孙大圣,普玻也不是五庄观。
还好的是,没等贝蕾亚有所动作,她已经被人推着距离这棵树越来越远了,哪怕气愤地砸碎了自己的面具,贝蕾亚最终也没能找到对这一棵灵柳动手的机会。
在贝蕾亚之后,希维尔和凡蕾丝也靠近了灵柳。
希维尔选择的面具和迪恩的差不多,但颜色是稍微有点俗气的金色——这可以理解,毕竟在希维尔的眼里,金钱才是唯一能牢牢把握的东西。
背着恰丽喀尔的希维尔,在灵柳下并没有待太久,她的手掌和这棵大树一触即分,甚至希维尔还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似乎对于自己在灵柳下的所见所闻,并不是非常感兴趣。
而和她截然不同的,凡蕾丝在灵柳下待得时间就很长了。
她的面具形制非常特殊,是全包裹、没有留出双眼的款式,在艾欧尼亚,只有少数僧侣才会戴这种面具,所以凡蕾丝在购买这种面具作为绽灵节面具的时候,面具摊的老板非常奇怪。
迪恩不知道凡蕾丝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在接触到了灵柳的那一刻,凡蕾丝的身边的温度开始迅速降低。
在低温的影响下,她的周围出现了一小圈难得的真空,而凡蕾丝本人则似乎完全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个,只是沉默地单手扶着灵柳,仿佛一尊冰雕般,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随后,当她抬起头的瞬间,一只不怎么显眼的冰爪已经悄然穿过了人潮,远离了灵柳。凡蕾丝的手离开灵柳的同时,她的身躯便移形换位,抵达了冰爪所在之地。
这一手迪恩在丽桑卓的身上见过。
凡蕾丝离开了弗雷尔卓德的时候,对那位冰霜女巫已经失望透顶,她没有再提起过丽桑卓,甚至和过去截然相反地、尽力避免自己和丽桑卓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这一刻,她在离开的时候却选择了和丽桑卓一样的位移手段。
或许在灵柳下,她完成了某种自我和解吧?
当迪恩从凡蕾丝的身上收回了目光的时候,锐雯终于最后一个来到了灵柳之下。
戴上了那一张自己亲手绘制的、和其他绽灵节面具风格迥异的面具之后,锐雯的手掌终于缓缓地触碰到了灵柳。
然后,和之前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的情况出现了。
以锐雯为中心,无数奇奇怪怪的灵体忽然窜了出来,它们嘶吼着向锐雯扑了过来,似乎要把她撕得粉碎、然后吃个干净。
这一幕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迪恩似乎都来不及救援——不过,锐雯却仿佛早有感知一般,抽出了背后她坚持背来的那把大剑。
横扫!
一击干净利落的斩击之后,那些嘶吼着的灵体都消失不见了。
迪恩这时候才发现,戴着面具的锐雯,似乎完全抵达了灵界之中。
这一刻,在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了汹涌的人潮,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的灵能,以及乘着灵能,正张牙舞爪的灵体。
迪恩没有在这些灵体上见到亚扎卡纳标志性的面具,所以它们应该不是什么小恶魔之类的东西。
但论及这些灵体给他的感觉,倒和之前在灵界消灭的那个亚扎卡纳颇有几分相似。
是精怪,迪恩曾经听慎讲过这些生活在灵界的特殊生命。
它们是精神领域的基本生命,就像是水中的浮游生物一样,是相当原始的、几乎只有本能的灵界生命。
对于那些无法进入和观察灵界的凡人来说,精怪就是某些自然法则。
就比如那些艾欧尼亚的渔夫,他们会避开精怪喜欢嬉戏的水域,因为那里通常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漩涡——他们看不见精怪,却能看见漩涡。
而精怪们也看不见凡人,它们的行为虽然会因为灵能的缘故,对现界也同样造成某些微妙的影响,但精怪本身却对人类同样不会有任何感知和认识。
至于那些真正会主动追寻人类的灵能,甚至渴望吞噬的精怪,则是会在灵界戴上面具,成为亚扎卡纳,未来的恶魔预备役。
可是,现在正涌向了锐雯的精怪,却没有一个戴了面具,它们看起来就是一团团不怎么清晰的灵体——或者说是聚在一起的灵能。
这些灵能奋不顾身地冲向锐雯,然后便被锐雯用手里的大剑轻而易举地粉碎,紧接着,被粉碎后的灵能会重组在一起,再次袭向锐雯。
看起来仿佛是某种永不停歇的攻击,而挥舞大剑的锐雯则是那个永远停不下来的西西弗斯。
不过,在灵界之中已经越发游刃有余的迪恩,却很快就发现了其中颇有意思的地方。
每一次灵体被粉碎,重组的过程之中,都会有明显的能量逸散现象。
而这些逸散的能量,却并未消失不见,而是渐渐地簇拥在了锐雯的身边,并渐渐地成为了一副铠甲的模样,将她保护了起来。
见到了这一幕的迪恩忍不住挑起了眉梢,他之前可从来没有发现过,锐雯在灵能方面还有什么特殊的天赋。
不,不是锐雯有某些天赋。
而是这些灵能……似乎是选中了锐雯一样,非常主动地簇拥着她!
什么情况?
明明那些灵体还在攻击着锐雯,为什么当灵体的能量逸散之后,反而会簇拥锐雯?
然后,当迪恩的目光落在了锐雯面上的面具时,他又隐隐约约产生了几分明悟——那些灵体,该不会是艾欧尼亚战争之中,诺克萨斯逝者的残留吧?
而在这个念头产生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恍然。
因为锐雯是个诺克萨斯人,还自己绘制了面具,所以才引来了战争之后残留在灵界的孤魂野鬼,它们想要粉碎、吞噬这个“叛徒”,但某种本性却被锐雯所吸引,最终反而成为了锐雯的力量。
虽然其中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释,但这种福至心灵般的感应,却让迪恩对自己的结论颇为笃定。
等等,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笃定?
在这一刻,迪恩终于如梦方醒地想到了自己——她们经历了这些,那这段时间里,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不会是傻乎乎地杵在灵柳下面吧?
而当迪恩产生了这个念头的瞬间,他便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
然后,他赫然发现,自己正如一株灵柳一般,扎根在这无垠的灵界之中,与这光怪陆离的精神世界俨然融为了一体。
什么情况?
该不会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吧?
怀着这种想法,迪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然后当他再睁眼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回到了灵柳之下,双手都向前伸出,正抵在面前这一棵参天古木的树皮之上。
迪恩眨了眨眼睛。
刚刚那些……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够回答他。
所以,迪恩踮起脚尖,开始环顾四周。
靠着身高的优势,他很快看见了三五步之外,正靠着灵柳、单手扶着大剑的锐雯。
至于其他人,则是在距离灵柳不算太远的一座茶楼二层,正朝着迪恩挥舞手臂。
所以,刚刚的一切,都发生在灵界么?
是了,那种微妙的、难以描述的时空错位,的确是灵界才特有的现象。
思及此处,迪恩将自己的双手再次印在了灵柳上,并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又一次看见了正在奋战的锐雯。
这一次,迪恩也加入了战局。
“两个人一起,总能快一点。”看着惊讶的锐雯,迪恩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别耽误其他人来灵柳下过绽灵节。”
“好。”
当迪恩和锐雯一起离开了灵界的时候,在锐雯的身上——或者说是灵魂上——已经附着了一层相当厚重的屏障。
这一层纯粹由灵能所构成的屏障,将她整个人都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像是一件超大号的铠甲。
不,不对,应该说是像是一具超规格的机架,与这层灵能相比,锐雯自己都显得渺小了起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锐雯整个人都明显变得神采奕奕了起来,当迪恩牵着她的手离开时,他能明显感受到锐雯的双手力量强了不少。
然后,就在迪恩迈动了脚步的时候,一截树枝忽然毫无征兆地下坠,然后砸在了他的头上。
迪恩下意识地将这一节树枝抄在了手里,心念一动,便再次进入了光怪陆离的精神领域。
嗯?
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第725章 【0719】一截柳
甚至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询问,迪恩在接触到了这一截枝条的瞬间,他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它来自于面前的灵柳。
或者说,是这棵高耸的灵柳,慷慨地“赠予”了迪恩这样一截枝条。
虽然灵柳不会说话,但迪恩却非常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点,就好像是灵柳专门告诉了他这一切一样。
这是一种相当神奇的感知,颇有些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只是迪恩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灵柳因何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迪恩思索了一会,却终究未能得到什么结论。
算了,这个问题还是暂时放在一边吧——灵柳下的人正在越聚越多,现在得快点离开,不要耽误了别人的时间。
思及此处,迪恩一把抓住了锐雯的手,拉着她一起,跟随着越发汹涌的人潮,走向了街边茶楼的方向。
一番拥挤之后,迪恩和锐雯终于来到了茶楼的二层,在这里,其他人已经等待他们两个很久了。
“这里,这里!”贝蕾亚举起了手臂,朝迪恩高声招呼道,“来喝一杯茶吧!等你好久了!”
迪恩从两排桌子之间穿过,来到了那张临窗的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阿狸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而打量起了迪恩和锐雯,“你们两个在树下站了很久啊。”
“一种很玄妙的感觉。”迪恩先是将那支灵柳摆在了桌面上,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味道很奇怪。”
“老板说茶里添加了灵柳的叶子。”阿卡丽解释道,“很贵的。”
迪恩眨了眨眼睛:“刚刚在灵柳下面,怎么没有瞧见你呢?”
“灵界没啥意思。”阿卡丽摇了摇头,“又不是没去过——而且,没有我在这占位置,你们哪能坐下来喝茶呢?”
“那可真是谢谢了。”迪恩又抿了一口茶水,“你战斗时候戴的面罩,是不是和绽灵节的面具是同一回事?”
“差不多吧。”阿卡丽耸了耸肩,“也是个古老的传统了,进入灵界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模样。”
“你能直接看见灵界的情况吗?”
“不能。”阿卡丽果断摇头,“也许慎和凯南能够做到,但我不行。”
“但是,我在灵柳下面的时候,却看得清楚。”迪恩终于放下了茶杯,“很清楚,仿佛我成为了灵柳本身。”
“你该不会啃了灵柳一口吧?”阿卡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传说灵柳是当年初生之土帝柳的后代,破坏灵柳的人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等等,你这一截枝条,该不会是从灵柳上折下来的吧?”
“这的确是灵柳的枝条没错,但却不是我折下来的。”迪恩摇头,“是它自己落在我怀里的,甚至是在我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当时我已经进入了灵界的视角。”
然后他便简单地讲述了一下自己站在灵柳下面的感受,以及自己的所见。
“你都看见了?”迪恩说完之后,锐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在加入战斗之前的事情,你也知道?”
“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迪恩点头,“似乎灵柳在一定程度上,共享了自己的视野给我,甚至我怀疑如果我愿意的话,我能知道每一个人在接触到了灵柳之后的所见所闻。”
“我过去还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阿卡丽思考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关于灵柳的事情,我也只是知道一点民俗传说,恐怕只有那些整天和树木打交道的巡林客,才会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巡林客?”迪恩眯起了眼睛,思忖了片刻,“也行,今天上午我们不是刚刚见过巡林客的丛林之舞么,一会回去之后,我去找瑟提问问,看能不能弄来巡林客的联系方式,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迪恩在休息了一会之后,小心地收好了这一截灵柳,随即离开了茶楼,开始了绽灵节的下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