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迪恩越是咂摸，心里就越是疑惑。
只不过，这种疑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他几个暗裔见他轻易控制了月华之火，也只当他对吞噬之力的运用越发娴熟，并未多想。
反而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的瑟博塔鲁，被迪恩这一手惊得目瞪口呆，甚至在迪恩尝试着控制月华之火、将其收敛在了一个灯笼里的过程之中，这家伙都滑稽地拖着自己的舌头，活像是个惊呆了的狗狗，并无半点“吞月巨狼”的模样。
直到伤口上的月华之火被全都抽走、伤口本身也在流沙之愈的作用下缓缓愈合，他这才回过神来。
“你做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迪恩，“操纵月华之火，还使用了流沙之愈？”
“没错。”迪恩轻松地点了点头，“你的伤问题应该就不大了，后续好好休养就可以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瑟博塔鲁的爪子一把扯住了迪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刚刚几乎以为佐兰妮恢复了！”
“一点特殊的天赋而已。”迪恩摆了摆手，“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情，反而是瑟博塔鲁阁下，接下来，你又要何去何从呢？”
瑟博塔鲁眯起了眼睛。
他隐隐觉察到了迪恩的意思，而且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感觉没错——在这些暗裔之中，分明是迪恩这个凡人，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
骄傲的巨狼可不是家养的狗狗，不会随意听命于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物，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对于暗裔的这种脾气，迪恩也算是心知肚明了，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这些暗裔。
让这些老朋友好好叙叙旧、好好谈谈天，没有自己在场的情况下，话才更容易被说开。
至于迪恩自己……
希尔科在外面也等了很久了，现在应该去看看自己花大价钱投资的工厂了。
元素融合剂的生产，毕竟关系到暗裔的进一步元素化，那才是重中之重。
……………………
希尔科很沉得住气。
当迪恩出来的时候，他不仅避嫌地离开了很远，而且看样子也对这场谈话一点都不好奇。
嗯，不好奇是好事。
作为祖安的教父，希尔科能在本地施加很大的影响力，但涉及到天界、涉及到暗裔，一旦卷入其中，那便动辄身死族灭，谨慎地保持距离，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迪恩也没有多说，保持了这份默契，而是直接开口，问起了元素融合剂生产的问题。
“这方面史提拉图说，具体工作是你负责的。”
“当然。”希尔科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迪恩的错觉，他看起来稍微有点紧张，“史提拉图阁下提供了足够的资金支持，原材料方面也没有问题，我这边的人手还够，所以生产也比较顺利。”
“正好我现在有时间。”迪恩点了点头，“走吧，和我一起，去元素融合剂的工厂看看。”
“当然，当然，阁下。”希尔科露出了些许微笑，“现在就去？”
“走吧，我记得那里还挺偏僻的。”迪恩摆了摆手，“一去一回，还要花上不少时间呢。”
就这样，希尔科亲自带路，引着迪恩去了生产元素融合剂的工厂。
然后，迪恩就有点意外地发现，虽然工厂的位置没有变，但工厂的环境，却和自己之前那次所见的一片废墟不可同日而语。
还没有进入工厂，他便经过了一片颇为兴盛的市场，市场里卖各种东西的都有，衣食住行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在祖安很少能见到的新鲜水果——虽然大多也都是磕皮压扁的残次品，但在祖安却已经是相当少见的好东西了。
迪恩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过，肉眼所见地，各个摊位都不乏买家，以女士为主，而且很多都怀着孕，或者抱着个看起来也就满月没多久的婴儿，很难想象，婴儿潮一词居然在祖安的这个市场具现化了。
“这里之前可没这么热闹。”迪恩这下不着急了，甚至有心情在摊位上买了个给小孩子的喇叭玩具，捏在手里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怎么现在这么多人？”
“因为工厂。”希尔科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元素融合剂的生产规模大得出奇——所以，需要的工人数量也很夸张。”
“哦？”由于之前史提拉图不在，所以迪恩对于元素融合剂生产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认识，“雇佣了多少工人？”
希尔科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千人？”
“不，迪恩先生，仅仅计算正式员工的话。”希尔科的脸上出现了名为骄傲的表情，“是三万人。”
这个数字让迪恩目瞪口呆。
一个工厂，三万个正式工人？
元素融合剂难道是完全依靠手搓的么？
“实际上，元素融合剂的生产流程非常复杂。”说到这个话题，希尔科明显有点亢奋，“按照之前辛吉德所提供的方案，元素融合剂需要很专业的人士——但在祖安，这种人很难找到。”
迪恩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有点疑惑：“皮尔特沃夫也没有？”
“有一些，但都是科技与进步学院的高材生——不是每个高材生都愿意来到祖安的，维克托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希尔科摊开了双手，“如果要靠着专业人士搞定问题，那就需要定向培养，捐助一大笔资金，去和皮城佬合作，等上几年的时间，让那些接受助学金的学生，按照资助合同，来祖安工作。”
“很慢。”
“而且也很贵，史提拉图女士专门询问过价钱。”
“所以你采取了别的办法？”
“没错，别的办法。”希尔科点了点头，“更笨一点的办法，只是需要更多的人手。”
“哦？”
“不用大号的反应釜，也不精准控料。”希尔科挺起了胸膛，“而是使用最零碎的方式，把所有的步骤都分解开，然后用玻璃杯和人工搞定一切。”
“啊？”迪恩终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整个过程，全部依靠人力？”
“没错，从光藻的有效成分分离开始。”希尔科点头，“祖安的人力总归是便宜的，至少比科学与进步学院的高材生便宜不少，一百个祖安工人的薪水，也比不上一个皮城教授的报酬。”
“品质有保障么？”
“非要说的话，良品率的确不算太高。”说到这个问题，希尔科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但方法没问题，大部分情况源自工人们缺乏经验，实际上，辛吉德的那套最开始也完全依靠个人操作。”
迪恩大受震撼，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
“所以，这个市场的诞生，就是那些工人聚集的结果？”
“没错。”希尔科再次点头，“说实话，迪恩先生——在祖安，能生产元素融合剂，是一项顶体面的工作，报酬虽然算不上太高，但胜在足够稳定，而且按照史提拉图女士的办法，良品率和报酬相关，不少人在三个月之后，都能总结出一点自己的心得，所以赚的不少。”
“好过去给人打零工，或者当打手多了。”
“主要是稳定。”希尔科再次强调道，“哪怕是在黑港干走私生意的人，也没法保证总是有活，跟着他们的水手，偶尔也会有一大笔收益，但很多时候也会一穷二白，但在这里不一样，只要不犯错，那就能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拿到属于自己的薪水，史提拉图女士把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都不需要太多的助手。”
“然后这些人就大量结婚，有了这些孩子？”
“实际上，结婚的只有三分之一。”希尔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部分是非婚生子，但问题不大，也许以后会结婚也说不定。”
迪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多问。
相较于工厂里的生产，至少现在，他对于这个市场更感兴趣。
毫不夸张地说，三万人规模的工厂，可以从根本上改变超过二十万人的生活——三万人的家庭，还有为这三万人提供衣食住行服务的人，以及他们的家庭。
哪怕是在祖安这种整个符文之地都排得上号的超级大城市，二十万人也至少占据了常住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
迪恩本人不在意金钱，所以他给史提拉图提出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海克斯科技那边的收益，能够覆盖支出就行。
当时迪恩一心想着去弗雷尔卓德、去搞定臻冰，对于生产本身倒也没有多做考虑，全权委托了史提拉图——但现在仔细想想，如此计划，那完全算得上是一场成规模的劫富济贫。
迪恩手里握有海克斯飞门五分之一的净收益。
这五分之一的净收益中，又有差不多三分之一要给到纳亚菲利那边，负责光藻的培育和运输，其余的三分之二都投入到了这座工厂。
在土地不值钱、厂房和设施都由楚希多还款覆盖的情况下，可以视为海克斯飞门百分之十三左右的净收益，被投入到了元素融合剂的生产环节，考虑到最主要的原材料光藻是自己提供的，这部分投入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都被作为薪酬，支付给了当地的工人。
他把属于自己的、海克斯科技的相关收益，全都拿出来，除了用以扩大生产之外，全部都支付给了工人作为报酬。
这都不是涓滴效应了，这特么分明是大水漫灌。
而由于技术要求过高，最终元素融合剂的生产采取了分段制作、流水作业的方式，硬生生容纳了三万人在岗。
结果就是，能够在皮尔特沃夫制造一位议员的收益，在祖安被分给了这三万工人，硬生生地制造出了一群和祖安本地格格不入的、拥有稳定工作的市民。
也难怪这里会满地都是孕妇、甚至诞生一场婴儿潮。
在这个超过一半儿童没见过爸爸、夭折率高得可怕的地方，在这个环境恶劣、大部分工作都存在于灰色地带的下城区，三万多有着固定薪水、能够稳定发钱的成年工人，绝对是极其富有魅力的群体。
相较于街头小子，他们或许不够酷，工作也实在繁琐无趣，但至少他们总能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全数拿到属于自己的薪水，而且不用担心下个月去哪里工作。
甚至不夸张地说，他们在祖安的日子，甚至要比那些炼金男爵手下的马仔过得更好。
炼金男爵还有覆灭的风险，甚至哪怕是祖安的议员，都已经轮换了好几个，卸任之后最好运的一个，也只是带着钱逃离了祖安，而他们手下的喽啰们，则是彻底的树倒猢狲散。
除了代表着米达尔达的雷克托斯、代表着范德尔遗泽的蔚、真正有实力的希尔科、代表着野火帮的艾克，其他几个议员位置，平均每一年多就要换一下。
而元素融合剂的工厂，现在开设的时间就已经超过议员在位的平均时限了——而且肉眼可见地还需要待上更久。
思及此处，迪恩的心情忽然好了不少，他放慢了脚步，缓缓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之中，全然忘记了自己之前还在催促希尔科要快一点这件事。
第692章 【0688】流水线
心情大好的迪恩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在这个颇具祖安特色的市场，从头到尾转了好大一圈。
市场所售商品，质量大多都算不上好。
衣物和被褥不乏二手货，蔬菜水果也都以残次品为主，至于其他生活用品，更有不少一眼看去，就是来路不明的拆机货——迪恩看得清楚，在一个出售铁质锅碗瓢盆的摊位上，销售的各种餐具，就是当着顾客的面现熔现铸的。
至于熔铸的原材料，则是一片被拆下来的巨大活动板门，迪恩在日之门码头见过它，是用于控制小型分水道开闭的。
如果迪恩没有眼花的话，上面甚至还留有活动板门的编号，绝对是刚刚被替换下来不久的。
摊主是个独臂的干瘪老头，他先是抡起锤子，将活动板门整个砸到变形，然后用撬棍像是撕开千层饼一样，将这种压制在一起的水门给分开。
随后上场的是大号的剪子，将金属薄片剪开，投入身后逐渐升温的锻炉之中。
在他的身边，一个腰围和身高仿佛的大妈，正在和顾客们努力地推销着自家产品，她将一个亮色的金属盘子捧在手里，粗壮的手指点在盘子中心那个颇具设计感的标识上。
“这可是新的模具，瞧瞧——和融合剂厂的一模一样！”
迪恩眨了眨眼睛，随即意识到上面那个标志，就是史提拉图所设计的元素融合剂图标。
看得出来，这个多边形LOGO颇受当地人的喜欢，不少人都掏出了一把铜子，开始选择自己所需要的模具形状。
大妈麻利地记录着每个人的要求，然后在心里整理一遍，随即扯着嗓子跟后面的干瘪老头报数，老头则是用一个大号的模具，一次性浇铸十个盘子，或者三口锅，并在打开了浇铸模具之后，用锤子巧妙地敲短盘子或者锅之间支出的连接处，然后将产品递给后面的两个少年。
这两个少年分别拿着砂纸，一个粗糙一个细腻，负责给浇铸出来的作品抛光，只用几分钟时间，便能当场生产出一套带有元素融合剂生产厂标志的餐具或者炊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迪恩啧啧称奇。
比这种现场浇铸更加带劲的，则是一些食品处理的摊位——是的，哪怕是食物，在祖安也会让人大吃一惊。
魔沼蛙作为特色美食这件事，迪恩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但当他第一次看见了呈发酵状态、多少有点黏糊的魔沼蛙时，他依旧不可避免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藻蛙。”希尔科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处理光藻的废料，会被工人们自己带回去，用以作为发酵原料，发酵的产品就叫藻制品。”
“谁发现这玩意能吃的？”
“不知道。”希尔科摇头，“但我猜想，或许是有人知道元素融合剂和微光有关，所以那些上瘾的家伙想要一点光藻解馋——当然，光藻是落不到他们手里的，只有光藻经过处理之后的废料，才会流出。”
“然后就被用来发酵了？”
“能有效抑制杂菌。”希尔科一本正经，“虽然看起来……的确有点过于糟糕，但味道很不错。”
彳亍口巴。
迪恩不懂，也不想试，但还是大受震撼。
……………………
穿过了被摊贩包围的街道，迪恩终于进入了工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