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宋 第617节

若是平常,段天德自然不愿意别人看到家里长老如此失态。在当下的局面下,他完全不管长老的失态,大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说的清楚点。”

四长老急急忙忙的讲述着最新局面。旁边的李员外听了一阵,发现段家遇到的情况和李员外家一样,那些刚卖给官府的土地都被官府立刻运用起来,派遣人员到那些土地上出租。有件事李员外并没有对段天德说明,官府派出了人员,但是主持出租的却是当地的退役军人。

赵官家当政之后,勒令各村都要提供军人,招收的还都是良家子。这时代的良家子是家里有地的自耕农,宋军又执行退役制度。这些军人从军三年之后退役。退役的军人有些去了城里,有些回了乡里。回到乡里的都被委任职务,承担起了一些职务。他们负责接待担保,这次又负责召集乡民租地。

段家长老痛斥这些‘贼配军’祸乱乡里,用三成租兼不收土地税的土地来扰乱乡民。听着长老的怒骂,李员外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心里。有这些坏人捣乱,让人心不古,让世间险恶。曾经淳朴的村民都被他们给教的刁钻邪恶。

段天德看到李员外逐渐缓和的表情,就对长老说道:“咱们家有没有弃佃的?”

长老提起这个就气的七窍生烟,他咬牙切齿地怒道:“几百亩地,当然又弃佃的。便是没有投奔官府的佃户,也都心浮气躁。他们问那些被弃佃的土地,也敢要三成的地租。真的是好大狗胆!”

段天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段家四长老急切问道:“总得拿出个办法来,若是这么下去,一定要出事的。再过两个月就要开始青黄不接,若是官府跟去年一样再低价借粮,咱们家的粮食可就放不出去啦。”

去年的时候官府用月息1%的利息向百姓借粮,靠了退役军人和当地三户人家担保,就可以借粮。这种年息12%的借贷比地主50%年息的借贷便宜太多,已经有很多穷人借粮。

见到段天德一副莫测高深的沉默,李员外忍不住说道:“段员外,官府不仅借粮,那些还不起粮食的佃户在冬天还能到官府的工地上干活,干一个月就把欠下的粮食给换上了。我们村里有在官府农场干活的佃户,一年往家里运几百斤粮食。我们去年放贷收入少了快一半。你说这该怎么办?”

段天德还是没说话,李员外终于恢复到以前那种弱势的样子让段天德非常满意,不过这点满足感和官府制造出的巨大压力一比,又不算什么。段家同样面对李员外所说的局面,以前佃户必须得依靠段家才能活下去,现在佃户们多了个官府可以依靠,开始甩开了段家。开春的时候是放贷的好日子,为了耕地,佃户们非得借钱才能做许多事情。现在到段家借钱的人也少了四成。钱是得滚动着才能有利息,空放在手里,一点用都没有。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局面,段天德也觉得不知所措。就在他觉得慌乱之时,又有家丁进来禀报,“家主,二长老求见。”

“请他进来。”段天德有些少气无力地答道。若是二长老也是来讲乡下的局面,段天德也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了。

二长老神色还算是正常,看到李员外和四长老在,他把想说的话给吞进了肚子里。段天德觉得此时应该营造同仇敌忾的气氛,就对二长老说道:“有什么就说。这里没有外人。”

有这说法,二长老用欢喜的声音说道:“家主。文璋今年要卸任,去杭州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李员外欢喜的仰天长叹。

这个消息是真的。大宋原本的官制中,三年一考绩。那些官员就要回到杭州去寻求新的差事。新的官制也是三年一考绩,不过由吏部安排差事。像知府这样的职务一般都是干三年就要走人。便是文璋也一样。

关心文璋任免的不仅有江宁府的人,杭州朝廷里面大把的人也在关心文璋的任免。与南宋大部分官家不同,赵官家现在兼了宰相的职权,他对于朝廷里面的官员任免都绝对权力,对于各州府的人员安排同样大权在握作为文璋的大哥。文天祥看着赵嘉仁一个个的读着州府官员的名单,心中也是惴惴。

赵嘉仁读到文璋的最新职务,抬起头对文天祥说道:“把文璋安排到税务局,是学社讨论过的么?”

“是。学社讨论之后,觉得文璋在江宁收税上态度坚定,根本不为地方乡贤所动……”

“哼!乡贤!”赵嘉仁忍不住打断了文天祥的话,“所谓乡贤不过是五蠹罢了。蒙古人来时,宋瑞变卖家产,为国效力。军中人等,皆是离家从戎,征战五六年不曾归家之人比比皆是。退役军人归乡之后也是耕种,何曾听人谓之乡贤。可没有他们,乡间佃户又要多给地主……哦,多给乡贤缴纳多少利息。佃户本就穷苦,那些利息中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是从他们口中夺来。若是说贤,为国效力者才是贤者。乡贤,乡贤。一群不事生产的混蛋,凭什么叫做贤。”

文天祥听了这话,觉得于我心有戚戚焉,虽然赵嘉仁言辞中满是恶意,却让文天祥觉得非常中听。不过他毕竟是热爱赵嘉仁,觉得官家这么讲话会被人当做刻薄,所以劝道:“官家,是臣遣词不对。文璋不畏人言,可当税收重任。”

赵嘉仁却没有感受到文天祥的心情,他愤愤的继续说道:“乡贤这种东西就是朝廷力量薄弱时候的产物,当年商鞅变法,就严厉打击乡贤。最初那些乡贤批评商鞅的新法,商鞅毫不留情的把那一票乡贤给充军戍边。新法施行了几年后,又有一批乡贤跳出来赞美新法,商鞅有毫不迟疑的把这帮人流放。当这些乡贤统统滚蛋之后,秦国才能大步向前。以后朝廷不许用乡贤这个词。统统用地主。”

“……遵旨。”文天祥应道。

“文璋的任命虽然也不错,但是我还是觉得不妥。他不是专门做这个的,税务还是由税务的人员出任为好。做熟不做生,他既然是州府出来的,就干他熟悉的事情。”

“那官家的意思是?”

“你们吏部执专管这个,你们再议。”

文天祥心中松了口气,对于他弟弟的安排,文天祥怕自己拔擢的话会有非议。此刻得到了赵嘉仁的指示,也就没了其他担心。他应道:“遵旨。官家对新任江宁知府的安排怎么看。”

“陆非知应该是当了一任知县,一任税务官的吧。”

“是。”文天祥应道。然后心中有些警惕,赵嘉仁对于官员的履历非常清楚。

“让他来见我。”赵嘉仁命道。

当天下午,陆非知就出现在赵嘉仁面前。这是个刚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至少在赵嘉仁看来,他是个年轻人,也是赵嘉仁手下的官二代。大学毕业后按部就班从基层干起,得到提拔的理由是所在县里发大水,身为水利局的副局长的陆非知按照规定不下大堤,扛着沙包和百姓一直坚持到大水退去。当时县里的知县等好几个官员因为怕死,就没有上大堤。水退之后那帮知县等官员一撸到底,在堤坝上的统统提拔。陆非知就当了临时知县,再转正。乃是新一代官员。

第192章 对抗的分歧(八)

“你可知江宁的局面?”

“听吏部的学社同志讲过,局面十分紧绷,官府不能有丝毫让步。”

“不怕么?”

“有官家在,我自然不怕。”

赵嘉仁与陆非知这对君臣简单明快的对答后,“哈!”赵嘉仁笑了一声。陆非知这个回答倒也有趣,至少说明陆非知其实知道害怕。

屋里面暂时陷入沉默,陆非知镇定的看着赵嘉仁。赵嘉仁则有心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一下情绪。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赵嘉仁开口了,“我是准备让学社的人管民心,知府管行政。大家都听说过精诚合作,真的合作起来又都想自己为主。你觉得你能尽力合作么?”

“还请官家明示。”

“我说过,今后的大宋是官家与劳动者共治天下。你在学社里面应该是学过,却不知道你怎么想?”

“臣觉得官家说得对。不事生产者都是五蠹,是乱国之本。若是想正本清源,必然得让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产。这些的理想并非一朝一夕可成,须得逐步推进。”

听着年轻知府的回答,正在努力通过回忆来‘著书立说’的赵嘉仁觉得自己现在还没办法写出超过韩非子的《五蠹》的作品。《五蠹》乃是先秦政治思想界的高峰,经过文章前面精彩无比的论述之后,韩非子在最后讲道。造成国家混乱的风气五种人分别是:

那些著书立说的人,称引先王之道来宣扬仁义道德,讲究仪容服饰而文饰巧辩言辞,用以扰乱当今的法令,从而动摇君主的决心;

那些纵横家们,弄虚作假,招摇撞骗,借助于国外势力来达到私人目的,进而放弃了国家利益;

那些游侠刺客,聚集党徒,标榜气节,以图显身扬名,结果触犯国家禁令;

那些逃避兵役的人,大批依附权臣贵族,肆意行贿,而借助于重臣的请托,逃避从军作战的劳苦;

那些工商业者,制造粗劣器具,积累奢侈资财,囤积居奇,待机出售,希图从农民身上牟取暴利。上述这五种人,都是国家的蛀虫。

君主如果不除掉这五种像蛀虫一样的人,不广罗刚直不阿的人,那么,天下即使出现破败沦亡的国家,地削名除的朝廷,也不足为怪了。

如果把最后一种‘工商业者’改称‘私营企业’的话,大概就更加准确。不过那是韩非没有见过工业化时代的历史局限性,而不是韩非个人有什么问题。而这五种人,95%以上都是地主阶级的一员。那些佃农家庭不可能有财力供养出这五种人。

想到这里,赵嘉仁答道:“任何道德劝说都是瞎扯淡,只有制度保护下的劳动者才有继续发展的机会。所以我们的目的不是去肉体消灭地主,而是去建立一个新制度。这点你要切记。文璋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这一点他做的不错。”

“不知这里头的区别在哪里?”

“如果我们的政策是肉体消灭地主,因果关系中就是我们先主动选择成为地主的敌人,然后引发了许多问题。如果我们的政策是建立一个全新的制度,为了建设一个更好的社会,进而引发诸多反对。就是那些激烈反抗的家伙们主动选择成为我们的敌人。从因果逻辑,从后面的法律角逻辑,才不会有问题。”

“……在这个逻辑之前的因果呢?”

“在推行新制度之前的因果逻辑就是我要带着学社和官员推动社会进步,让人民能够安居乐业,生活更富裕幸福。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就制定了新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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