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宋 第126节

赵嘉仁也没有把董宋臣这个因素考虑在内,董宋臣曾经干过推荐丁大全的事情,于是引发了整个朝廷内的极大反弹。他此次能回来,必然不敢再触霉头。所以赵嘉仁也没将董宋臣作为推动主力。

既然过了正月十五,赵嘉仁就准备前往贾似道府上拜访。然而给贾似道送拜帖的侍卫回来禀报,贾似道竟然说这几日他忙,没空见赵嘉仁。看得出棉布的事情根本不在贾似道最优先考虑之内呢,这个现实让赵嘉仁感觉颇为不爽。

贾似道的确是左丞相,但赵嘉仁现在也是每天上下几千贯的人。把他拖在临安动弹不得,这种对生命的浪费真心是令人非常不爽。就在有些坐立不宁的时候,有人递上拜帖,指明是给赵嘉仁。赵嘉仁也不知道这人生地不熟的临安到底有什么故旧。他当时的故旧同年司马考正在泉州上课呢。

接过来一看,赵嘉仁登时就来了精神。这是文天祥送上来的拜帖,上次见过文天祥之后,赵嘉仁对他印象极佳。连忙打开拜帖,原来是文天祥约赵嘉仁吃饭。

‘文丞相’相邀,赵嘉仁怎么可能不答应。他刷刷点点写了回信,答应此次相见。不过要将聚会地点改到赵嘉仁临安商业点开设的酒肆中。

赵嘉仁曾经在这里给留守商业点的部下开了个年会,请大家一起吃吃饭。当时大部分员工都回去过元旦,人员不多。此时再到,就觉得人气旺了许多。

赵嘉仁身高超过180,文天祥比赵嘉仁还高些。加上他肤色白皙,身材魁梧,真的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此时赵嘉仁再没有初次见到文天祥的时候那么震惊,当这位外貌丰伟的男子汉形象替代了形容枯槁的楚囚形象之后,赵嘉仁越来越觉得文天祥就该是这样。这样的美男子才有号召力,能够支撑历史上的南宋小朝廷抗争。若是领导人一看就是大烟鬼般的模样,部下看着就感觉没信心呢。

两人在雅间坐下,饭菜很快就端上来。吃喝片刻,赵嘉仁又找到了喜欢文天祥的另外一个理由。这位‘文丞相’出身豪族,所以举止中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意思。更没有那种故意大惊小怪以讨别人欢心的行为。

现在的刑部判官文天祥并不知道赵嘉仁的想法,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道:“我也是刚得知赵兄弟回到临安。我已经马上要放外任,所以就急急忙忙与赵兄弟相聚。若此时再不见面,也不知道下次见面得到何时。”

赵嘉仁在这个时代算是1240年出生,文天祥比赵嘉仁‘大四岁’,1236年出生。文天祥是宝祐四年的状元。赵嘉仁是宝祐元年的进士。所以赵嘉仁笑道:“不知文兄到哪里高升。”

“知江南西路的瑞州。”文天祥爽快地答道。

“江南西路……”赵嘉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啥。江西一直不是什么富裕地方,一位堂堂状元被送去那里的一个州做知州。绝不是什么好安排。

见赵嘉仁表情如此,文天祥倒是笑道:“我一直觉得贾似道乃是奸佞,屡次上表。台鉴都是贾似道的人,他们也屡次弹劾我。前些日子,我又上表讲贾似道乱改旧制。看来贾相公是决心要将我撵走。”

没想到文天祥竟然与贾似道之间还有这样的恩怨纠葛,赵嘉仁倒是颇为意外。可此时的赵嘉仁连是不是该多话都没无法决定。

“赵兄弟,你此次应该是能做京官了吧?”文天祥毫不以自己的事情为意,而是爽快的问起赵嘉仁来。

“我想做福州知州,不想做京官。”赵嘉仁也如实以告。

“为何。”这次轮到文天祥不解了。在大宋,大家都想做京官,谁都不想三年一轮的孤身在外。

“做了京官,我可不觉得我能伺候得了贾相公。”赵嘉仁忍不住对文天祥说了实话。

听到这话,文天祥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开怀大笑一番,文天祥端起酒杯,“赵兄弟说得好。为了能不伺候贾相公,干了这杯!”

第082章 来点逻辑

文天祥豪爽,赵嘉仁不矫情。两人为了能够不伺候贾相公碰了一杯,便不再提这件事。虽然不知道文天祥心里具体怎么想,赵嘉仁自己并不想无限的去贬低贾似道。虽然贾似道完全可以躺在他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可贾似道并没有这么做。即便玩弄政治手段,即便干了很多难以评价的事情,贾似道始终在努力通过行动去解决问题。

身为统治阶级一员的大宋官员们喝着酒自然要胡吹国家大事,文天祥突然问赵嘉仁,“赵兄弟,你觉得大宋现在最大的困难在哪里。”

“缺钱。”赵嘉仁果断地答道。

文天祥连连点头,看得出他认为‘奸佞当道’不是大宋最大的问题。

赵嘉仁继续说道:“我在泉州,泉州的两千左翼军只有几艘船。每月能拿到的薪水不过两贯。虽然也发粮食,可一天一两斤口粮没油水。吃不饱。而且我坚决反对刺字。刺青是对自己非常不尊重,对人非常不尊重的做法。待遇低,军人又没荣誉,大家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怎么可能指望这样军队能骁勇善战。”

文天祥听了赵嘉仁的话,虽然微微点头,却皱起了眉头。等赵嘉仁说完,文天祥答道:“赵兄弟,我觉得你说的有理。可若是给禁军发更多军饷,国家岂不是更缺钱了?”

“禁军有了战斗力,能打得北方蒙古不敢南下。那就是省钱。我听闻蒙古南侵之时,官家拿出了七千七百万贯交钞,绢一百万匹,银一百万两。这些钱用在打仗上就是打了个水漂。劳民伤财而已。若是我们北伐,攻下的土地是我们的,经过的地盘上有什么东西都往回搬。即便同样的花销,我军得到的越来越多,敌人失去的越来越多。此消彼长,大宋也会越来越强,敌人越来越弱。从逻辑上,这就是给国家节省大量钱财。”赵嘉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文天祥想了想,很容易就理解了其中道理。他好奇地问道:“赵兄弟,你说的逻辑是什么?”

“逻辑?”赵嘉仁回到大宋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

如果按照21世纪的解释,逻辑指的是思维的规律和规则,是对思维过程的抽象。狭义上逻辑既指思维的规律,也指研究思维规律的学科即逻辑学。广义上逻辑泛指规律,包括思维规律和客观规律。逻辑包括形式逻辑与辩证逻辑,形式逻辑包括归纳逻辑与演绎逻辑。

然而很少考虑这个,赵嘉仁发觉一时没办法对文天祥作解释。思忖一下,赵嘉仁举了个例子,“逻辑可以看做因果。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里面就有逻辑。”

“有天意,故令其遭受磨难。”文天祥觉得有些明白了。

“不不不。”赵嘉仁连忙摆手,“孟子自己大概是懂逻辑的。不过他对君主说话却用的是诡辩。实际上是遭受磨难之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之后,就从无能变了有能。而国家需要有能之人,于是四处寻求有能之人。于是那些有能之人因缘际会就被任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因为孟子知道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格外受到厚待,就是因为孟子知道那些不懂逻辑的人就喜欢这种调调。所以他才玩弄话术,让人觉得那些人的磨难征兆着失败与后来的飞黄腾达有逻辑关系。实际上这两者之间根本没关系。”

很久没有专门进行论述,赵嘉仁讲完之后盯着文天祥,注意着文天祥有没有正确理解这其中的逻辑关系。见文天祥皱着眉左思右想,手指还忍不住在桌上敲打,赵嘉仁为了不浪费时间,就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猪皮挎包中掏出铅笔和纸张。在纸上写出‘有能’‘无能’‘需要人才的君主’‘无能的只需要心理安慰的君主’。

在‘有能’与‘需要人才的君主’之间划上连线,在‘无能’与‘无能的只需要心理安慰的君主’之间划上连线,两条线互相交叉。

画了逻辑关系图之后,赵嘉仁继续讲道:“孟子举的例子是有能君主找到了经过磨砺之后成为人才的臣子,但是听故事的君主完全没认识到,他其实只是追求有能君主找到有能臣子之后的结果,看着他懂得了所谓的道理,实际上不管是道理或者是现实,听故事的君主都不知道。这个交叉点意味着他们只听故事这一点有了交叉,除此之外他们永远没有交集。”

说完之后,赵嘉仁心里面对自己更加失望了。他自己现在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文天祥也许能理解逻辑的基础之上。然而这种解释实际上根本是动用了更深刻更抽象的逻辑。要是以通俗的话来讲,大概就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际上孟子说什么根本不重要,因为孟子所说的并非事实。

在美国待久了,赵嘉仁发现现代逻辑,特别是现代中国人的逻辑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这是因为新中国本身就建立基础本身就有深厚的中国文化积累,以及极高的革命理论基础之上。中国讲历史,中国讲唯物,中国甚至还吆喝‘辩证唯物主义’。在美国,思想界认为辩证唯物主义就是诡辩术。所以美国根本不讲这个,所以美国和新中国的大规模斗争中没有获得过胜利。

新中国只用几十年就能走完欧美几百年的路。就是因为大家知道历史,懂得一些使用逻辑思考的能力。以赵嘉仁看,中国历代最有文化的就是新中国,次之的就是汉代。唐宋谁更有文化不好讲,不过宋代的逻辑学明显不发达。

就在赵嘉仁做着自己我批评的时候,文天祥紧皱的眉头突然展开了。他面容凝重地说道:“赵兄弟所讲真的是振聋发聩。我觉得你说的对,可我觉得若是按你所将去看周遭一切,未免太不近人情。”

赵嘉仁觉得一种欢喜从心而发,直冲到头上,他自己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在这种欣喜下,他脸上绽放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逻辑就是不讲人情,文天祥的回答说明这名大宋状元是有着真正的思想水平。即便刚接触到逻辑,他就已经能感受到非常正确的方向。真的是孺子可教。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赵嘉仁句读清晰的念诵着《道德经》开口一段。

“难倒赵兄弟信的是道家?”文天祥还是固定的线性思维,听赵嘉仁念道德经,就做了个赵嘉仁信道家的判断出来。

“我用道德经的话是讲述如何看待逻辑。你觉得逻辑不近人情,我虽然不认同,却也不会现在就给你讲为什么不认同。姑且讲逻辑不近人情,所以若是你无欲去追求逻辑本质,就用看热闹的心态去看逻辑的妙处。若是你想有欲去追求使用逻辑的手段,就看逻辑的运作本质。我自己认为这是对待逻辑的正确态度。”赵嘉仁解释着。解释完,他又用通俗的话讲道:“这就是实践出真知。”

见赵嘉仁这么长篇大论的讲,文天祥盯着赵嘉仁看了片刻,突然笑道:“没想到赵兄弟竟然对这逻辑如此重视。”

“此乃我安身立命之本,不得不上心。”赵嘉仁实话实说。

如此认真的态度倒是让文天祥觉得赵嘉仁好像不太对劲,仔细思考了一阵,文天祥又皱起眉头,“赵兄弟,我说不近人情,是因为你对于孟子未免太苛责了吧。”

“我可从来没有想用善恶的态度去看孟子。”赵嘉仁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你可知……”

“等等。”文天祥打断了赵嘉仁的话,见赵嘉仁停下,文天祥继续说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赵兄弟,你不会想说的是这句吧?”

看得出,文天祥对《道德经》同样很熟,而且赵嘉仁的确是想用第二段来表达自己的态度。既然文天祥这么讲,赵嘉仁也笑道:“你看,老子不仅有逻辑,更是将认识的层次感说的清楚。先讲述什么是世界,再讲述怎么制定标准。我只是根据逻辑对孟子有判断,这个判断不是针对孟子,而是针对所有。如果是和孟子有相同做法的人,我自然有相同的判断。这种逻辑仅仅是判断,而不含个人情绪。”

文天祥倒是能理解赵嘉仁的话,他微微点头的同时问道:“难倒逻辑不讲善恶?”

赵嘉仁本想随口回答一句‘逻辑与善恶有什么关系?’然而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同年司马考,赵嘉仁其实与大宋官员接触的有限,然而赵嘉仁接触到的官员里面,贾似道心胸狭窄,又过度膨胀,但是他却勇于改革,也敢对军队藩镇化的趋势进行无情打击。徐远志老成持重,对于利益划分则是非常清楚。老岳父秦虎臣为人精明,谨守本份的同时并不为恶。哪怕是陈家表兄那个糊涂蛋,当了知县之后也按照制度办事。当新教百姓杀牛之时,他也是毫不迟疑的去打击犯罪。

大宋官员未必是什么好人,但是大宋官员貌似都有点政治理念以及政治理想。自己那位‘内退’的同年司马考就表示过对普通百姓的同情,赵嘉仁忍不住想看看文天祥的态度。他说道:“文兄,所谓善恶,那得看是谁的善恶。我问你,若是地主觉得佃农干不好农活,因此夺佃。这对地主来讲是善是恶?”

文天祥毫不迟疑地答道:“当然是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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