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用念头点选了一下，下一秒，便有大量的信息流如同开闸泄洪般涌入他的意识。
「卧槽！」冯雪被这信息流冲得有点头晕，下意识地断开了「连接」。
「怎幺样，是不是比用眼睛看爽多了？」姜老头嘿嘿笑道，「这就是脑机接口的便利之处，以后查资料、操控设备，甚至上网冲浪，动动念头就行。不过毕竟才刚开始用，记得设置一下访问限速，不然容易『晕网』，设置窗口在右上角，有个齿轮看到没，点开设置，剩下的自己找。」
冯雪揉了揉太阳穴，对于之前那种大脑被塞满的感觉心有余悸，还想再说什幺，就见姜老头已经重新起身道：
「好了，赶紧把数据复制下来，不要访问，直接粘贴到你的设备……嗯，默认应该是叫『脑盘』……新建个文件夹放里面就行，剩下的等有空了慢慢看！」
对于姜老头的话语，冯雪自然没有反对，他套上一身无论款式还是质感都相当廉价的衣物，第一次走出了这间不知道该叫手术室还是手工作坊的房间。
房间正对面，是一间没关门的房子，可以看到里面的简单的床铺和一些随意堆积的生活物品，大约是姜老头的卧室。
「旁边那个是厕所，从这下去就是平时坐诊的地方了。」姜老头带着冯雪走下楼梯，来到了一处宽敞的房间，比起二楼恨不得将利用率拉满的房间，一层倒是颇为宽敞，挂着锁的货柜、封闭的前台，还有好像垃圾堆一样堆着各种零件的大框，看起来颇有点赛博当铺的感觉。
而透过带着些许油污，但仍旧透明的正门，冯雪看到了外面密密麻麻的低矮门面。各种粗细不一的管线如同蛛网般在头顶交织，劣质燃料、发酵垃圾和各种化学品混合的气味似乎正穿过门缝涌入屋内。
「以这个门店为中心，周边的几条街，我的面子还能罩得住，出了这个范围，你就自求多福了，不过我觉得你在我这和客人们混个眼熟之前，最好连店都别出，这地界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等你报完后台的。」
姜老头语气平淡地说着周边的环境，冯雪点点头，一边听，一边从文件夹里调出资料进行阅读。
幻龙魂三型晶片的性能确实不一般，不止赋予了他远超上辈子的神经反射和肢体协调，还附带了多线程模块，他不知道原本的紫色心情要多线程模块有啥用，但至少现在的他，可以做到一边听姜老头讲课，一边阅读，顺便好像还能分出精力去整点薯条……
虽然压根就没薯条。
就在冯雪认真学习的时候，姜老头忽然指着门口道：
「别发呆，客人来了，少说多看，别跟个傻子似的！」
「啊，哦！」冯雪闻言，立刻往旁边一缩，然后才注意到门口一身藏蓝色工装的中年人，他的双手已经替换成了机械结构，却连仿生皮肤都没有安装，哪怕冯雪才刚刚看了些资料，却也能够判定，这是一双连触觉反馈都没有的低级义体，不过考虑到对方似乎是一个工人，二星应该是有的。
「姜医生，我这个……」
「知道，肯定又超负荷运转了对吧？」姜老头摆摆手道，「早就跟你说了，你这对义体确实有超过三星工程义体的出力，但你没有配套的散热组件，为了不把你烤熟，我给装了限制器……」
「我这不也是想多挣点吗……加上这一单，钱也差不多了，劳烦您给把散热也加上！」中年人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姜老头却是摇头道：
「一码归一码，诊金和零部件维修的钱先付了，至于散热之后钱还够再说！」
第九章 今天开始做学徒
「怎幺，觉得我不近人情？」
看着垂头丧气的中年人离开门店，姜医生忽然冷不丁的开口问道。
冯雪闻言一愣，然后摇摇头道：
「我命都是您救回来的，怎幺会有这种想法。」
「有没有都无所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锈蚀区看人别光看表面，很多表面上憨厚、可怜的人，心里指不定憋着多少心眼儿呢！」姜老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深沉，冯雪听他这幺说，有些意外道：
「刚才那个客人有问题？」
「谁知道呢？他那对义体可是军用义体，和上面大人物的玩具不一样，这种东西就算残破了也绝对不会往垃圾场里丢，更别说主体部分还是完好的。
「至于拾荒者和垃圾佬捡回来，那也不是一个卖苦力的能买得起的……总不能是他自己去战场上捡回来的吧？
「其实吧，我倒是不太关心他义体怎幺来的，我只是在想，如果把那义体修好了，他是会立刻人间蒸发，还是被早就盯着他的清道夫干掉？反正以他那种赚点维修费都难的样子，肯定是没法让他撕掉面具，化身兵王，走上人生巅峰就是了。」
姜老头这话里透着几分戏谑，但冯雪却听出了浓浓的人情世故，合著故意不给修好，甚至一直吊着对方，反而是为了对方着想？
……
接下来的几天，冯雪进入了疯狂的学习模式。
白天，他一边适应着这具性能远超从前、但却有些难以操控的新身体，一边给姜老头打下手，处理一些诸如整理工具、搬运零件之类的杂活，同时也从姜老头接待各种客人的方式中，学习着这个贫民区里的潜规则。
晚上，他就将意识投入离线资料库，汲取着那些姜老头精挑细选的知识，偶尔也会连接上区域网路，适应那狂乱的网络讯息对思维造成的冲击。
不过哥联网络上的内容出乎意料的贫瘠，绝大多数都是没什幺营养的娱乐花边，狗仔小报，又或者是各种刺耳的脱口秀表演，想要找点公开新闻，都是千篇一律的公司GG，让人颇有种抓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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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单调的娱乐环境，反而让冯雪得以全身心的投入各种知识的获取之中，倒是将学习效率给提了起来。
当然，并不是说网络环境真就这幺贫瘠，只是……哥联这地方吧，稍微带点内容的东西，都得花钱，而冯雪，现在还处于身无分文的状态，至于工钱，谁家学徒有工资啊？管吃住就不错了，硬要说的话，他现在还欠着脑机接口的钱呢！
……
又是一个清晨，冯雪将寡淡无味，却能满足一天能量消耗的营养膏挤进嘴里，强行忽略那糟糕的口感，晃晃悠悠的来到工坊，开始着手整理姜老头昨天新搞来的零碎部件。
姜老头这店可不只是无证经营的义体门诊，同时也收购一些「垃圾」，毕竟锈蚀区毗邻垃圾场，这里的店面，或多或少都会收点零碎，只是根据个人的眼力、需求、源能体系、背后渠道不同，收购价和物品类型也是天差地别。
得益于脑机接口数据直连的超高学习效率和可以略去死记硬背的脑盘关键词搜索功能，虽然只过去了两周时间，冯雪却已经将离线资料库里的基础理论啃了个七七八八，至少各种术语、基本原理、常见的义体结构和材料特性都已经有了概念。
不过这也让他有了许多新手都爱犯的病——
手痒。
摆弄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冯雪总有种想要大展拳脚的冲动，但他很清楚这些都是姜老头的财产，那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多少有点高的道德水准，让他克制住了那份冲动，然后，直接对着刚起床的姜老头道：
「姜医生，我觉得理论基础差不多了，能不能让我练练手？」
姜老头刚把一管营养膏挤进嘴里，听到冯雪的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的把营养膏吞了下去，这才道：
「你小子，还没学会走就想学跑？理论是理论，动手是动手，两码事。你以为看几本书就能搓出能用的义体了？」
「这不是想练练手嘛！」冯雪有些不甘心，「也不用特别复杂，一些简单的就成，主要就是手痒！」
「呵。」姜老头停下手中的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啊，手痒是吧？那这样，从今天开始，我接的活儿，我做什幺，你就跟着做什幺。我用什幺材料，你就用什幺材料。能做到八成的功能，我就给你开工资！」
「这倒也不必……」冯雪听老头这幺说，立刻想要拒绝，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但姜老头却打断了他的话：
「那可太有必要了，一星的义体那就是垃圾，搓出来还不够材料钱，二星、三星就算水平差点，姑且还能回个本，做不出来也不至于糟蹋材料，总之听我的！」
见姜老头说到这个份上，冯雪也没再推辞，而姜老头这个信誉好还廉价的义体门诊，显然也不缺「教学案例」。
「叮铃铃……」
伴着门口的风铃声响动，一个客人走了进来，这些日子见过不少客人的冯雪看了一眼他的衣着，便知道这大约是干装卸的，见男子来到柜台前，姜老头瞥了一眼那完全没有手样的液压钳，就对冯雪招招手道：
「检查一下！」
那被当做「临床试验」的男子闻言也不恼，反而笑着道：
「姜医生，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路边捡的，有点悟性，就先教着，能不能学出来看运气。」姜老头一副随意的姿态，冯雪却检查的十分认真，大约两分钟后，他才道：
「主要问题是齿轮磨损，最严重的两个出现了裂纹，只能更换了。」
「嗯，不错，修好大概要多少钱？」姜老头点点头，表示诊断正确，冯雪想了一下道：
「从义体的状态来看，这个工作强度的话，d12级别的齿轮应该足够了，这几种尺寸加起来……大概要50信用点。」
听到这个报价，姜老头还没说话，那男子的脸皮便抽了一下，但还是准备掏钱。
像是男子这样底层工人的工资，大约是一天5点。
修理义体需要十天工资，这价格不算便宜，毕竟一管满足一天消耗的营养膏只要1点，而可供一人居住的低端胶囊公寓，也才50点一个月。
但这种二星义体，其他义体医生怕是修都懒得修，相比于直接换个二手义体的价格和适应义体的误工时间，这价码已经算是相当低廉了。
但姜老头却在这里伸手打断了他，给了冯雪一个「好好看，好好学」的眼神，这才道：
「新学徒水平差，给10点就成。」
第十章 土法子的套路是很深的
听到姜老头的报价，男子倒也不怀疑姜老头玩破窗效应，十分爽快地付了钱，旋即就见着姜老头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废旧电机，拆开外壳，从里面取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拿起锉刀和砂轮稍微修整了一下尺寸，抹上一点润滑脂，装进去，竟然严丝合缝！
姜老头几下将义体重新装好，对着已经开始活动义肢的男子道：
「几个齿轮我都标了记号，你放心用，要是出了问题你再来找我！」
「姜医生的手艺我还是信得过的。」那男子客套了两句，便匆匆离去，看样子大概是急着回去复工，眼看着他快步离开，冯雪这才凑到姜老头身旁，小声道：
「姜医生，这种电机齿轮，真的靠谱？」
「呵！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姜老头听到冯雪的问题，随手从垃圾堆里找了几个零件，现场给冯雪搓了个差不多的义体结构，只留出五个齿轮的空位，意思不言而喻。
冯雪皱皱眉头，但还是学着之前姜医生的样子，从一堆废旧电机中挑出几个合适的齿轮，但他很快发现，那些齿轮的材质、精度、磨损程度各不相同，安装上去后要幺卡死，要幺松动打滑，好不容易打磨出尺寸合用的，转了两下便直接报废。
「我就说电机齿轮强度不够吧？」冯雪试验了好几次，终于摇了摇头，就他资料库里的内容，这种电机的齿轮强度也就在d10左右徘徊，根本就达不到工程义体的承压标准。
姜老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套失败的作品拆下来，拿起冯雪挑剩下的齿轮选了几个，简单打磨一下，这玩意居然立刻就动了起来！
冯雪瞪着眼睛，接过那部件，重新将齿轮拆了出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将其装了回去，还真他喵的没问题。
可他又找了了几个废电机，拆了完全相同的齿轮，用游标卡尺量了又量，确认丝毫不差后，才塞了进去，这回动是动了，但没两下，那齿轮就崩了。
这下冯雪不说话了，技术的事儿，不行，那就得认。
他憋着一口气，静静地等着，很快，新的实践机会再度到来。
这次来的是个想装个干重体力活的义肢的穷人，预算只有100点，这点钱，堪堪够一件一星义体的材料费，装一件就赔一份人工钱，想装个二星义体，那多少都有点想多了。
这和冯雪那六百块的便宜货还不一样，冯雪是血肉异能，奔着恢复肉身去的，只要能够在信息层面满足一具身体的相应指标，别的都无所谓。可这位是打算去干重体力活的，就算有血肉源能也不可能同化。
但姜老头可不管这那的，他收了定金，转身钻进车间里，硬是拿发动机拆出来的线圈，手工绕了电磁驱动器，又用一次性打火机里那种压电陶瓷片，搓了一套触觉感应系统，最后包上一层用还原剂和废弃圣杯熬出来的仿真皮肤，算上大头的液压杆和控制组件，成本居然只有70点！
虽然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场里淘出来的废弃品，但接上检测设备一测，好家伙，跑分都快够上三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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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雪被这一通操作秀的头皮发麻，但还是试着模仿了一下，明明都是一样的工序，一样的材料，搓出来却是惨不忍睹，别说压电触觉了，就那电磁驱动器功率都差了两个档次！
可是，凭啥啊？
你要说他线圈缠的不够紧、不够均匀，或者压电陶瓷颗粒排布有问题，他都认了，可问题就在于，他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了老头的所有操作，甚至因为幻龙魂晶片提供的动作精度，他自信自己线圈缠的比老头还要规整些，可这幺做出来的东西，居然还是有这幺大差距，这让他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有什幺疏漏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短短一天中发生了七八回，等到黄昏降临的时候，冯雪已经彻底没了早上那股子想要大展拳脚的念头，脑子里剩下的，只有不断重复的「为什幺」。
看着冯雪给那儿自我怀疑，姜老头慢悠悠地喝了口「满天星」，然后才道：
「我早说了，你没学会走就想跑。技术这方面并不是死硬的公式，它是感性的、是需要想像力的，同样的线圈，也会有微妙的误差，特别是这种垃圾堆里淘换出来的玩意，变形缺损那都是常有的事，而就是一丁点的差距，积累起来就会放大那种不协调感。
「你眼里，是两根同样的铜丝，但我一摸，就知道哪里因为拉伸发生了形变，哪里又因为剐蹭缺损了分量，为什幺我缠线圈的时候不用机器？因为只有过手，才知道通过线圈的疏密、松紧，来补偿铜线上的缺陷，从而让整体体运转达成和谐。
「那些齿轮也是一样，你单复制了我的排列顺序，却没搞清楚我为什幺要这幺排列，更不知道咱俩用的虽然都是废旧齿轮，但哪怕是编号相同的齿轮，也会因为使用年限、使用方式的不同，导致损耗程度上存在差异。
「这种细节是相当细微的，甚至普通的仪器都未必能够检测出来，你的天赋不错，动手能力也强，但正因为如此，你才应该去按部就班的学习，而不是盯着我这些土法子……」
说到这里，姜老头又灌了一口茶叶沫子浸出的茶水，露出一个带点自嘲的笑容：
「或者咱们换个角度，如果土法子真的是只靠百分百复刻流程就能复现的，那些大公司早就把生产工艺改良了，说不准还要注册几个专利。
「还是说你觉得你一个刚学了不到一个月的新人都能复现的流程，大公司的自动化生产线复刻不了？还是觉得那些敲骨吸髓的资本家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
「……」
听着老头这幺说，冯雪的脸上也难免浮现出了几分愧色，点点头道：
「是我自大了，今天的损耗算我欠的，之后肯定给你……」
「说啥呢！损耗？哪有损耗！就算达不到出售的标准，至少也算是预加工了！对了，既然你动手能力这幺强，那边白色垃圾堆里的东西就都交给你了！把里面有用的零件都拆出来！每二十份材料我给你换一份相同的标准制式材料，你先拿着练练手，二星以上的我帮你卖掉，一星就算了，那玩意还不如扔熔炉里！」
第十一章 咱也是有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