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挥了挥手:“雁雁,带他们去偏厅吧,宴席该备好了。”
正厅是正式会客的地方,谈话需要端着架子。
偏厅用膳,气氛会松弛些,有些话才好说开。
“是。”独孤雁应声,对周秋白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离开正厅,穿过一道回廊,来到西侧的偏厅。
独孤博随后也到了,在主位坐下。独孤雁坐在他下首,周秋白和杨孤云则坐在对面。
刚一落座,侍女开始上菜。
“粗茶淡饭,随意些就好。”独孤博举杯。
“前辈客气了。”周秋白和杨孤云举杯相迎。
第一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独孤博夹了一筷子,目光却落在杨孤云身上:“破之一族的不归枪,倒是和你爷爷一个性子。那老家伙脾气倔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杨孤云放下筷子:“家祖性子确实如此。”
“你也一样。”独孤博笑了笑,“不学炼药,只练枪。为了这个,没少挨骂吧?”
“是。”杨孤云答得干脆。
“但你还是练了。”独孤博盯着他,“为什么?”
杨孤云沉默了片刻,道:“破之一族的炼药术,是工具。工具要用得好,需要天赋,也需要兴趣。我没有那个天赋,也没有那个兴趣。强行去学,既学不好,也浪费了练枪的时间。”
“枪道才是你的道?”
“是。”
“哪怕这条路更难走?”
“难走的路,走通了,才是自己的路。”杨孤云说。
独孤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周秋白:“你呢?”
周秋白笑了笑:“唯心而已。”
独孤博咀嚼着这两个字,“怎么个唯心法?”
“想喝酒时喝酒,想练剑时练剑,该杀的人杀,该救的人救。”周秋白说,“不为名利所缚,不为权势所屈,凭心而动,随心而行。”
“听起来很潇洒。”独孤博说,“但做起来很难。这世道,你不招惹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就像在学院一样,你和史莱克那些人,好像只是理论之争,怎么就闹到那个地步?”
“因为他们觉得我的东西好,想抢。”周秋白直言不讳,“东西想要,我的命,他们也想取。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拔剑。”
“拔剑之后呢?”独孤博追问,“七宝琉璃宗想招揽你,武魂殿也在暗中观察。你一个没有背景的江湖散修,拿什么应对?”
周秋白放下筷子,直视独孤博的眼睛:“前辈今日邀我们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气氛瞬间凝滞。
独孤雁的手微微一抖,她抬眼看向爷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独孤博却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声音低沉:“好,够直接,我喜欢,和那些只会奉承我的小辈不同。”
既然知晓这两人的品行,那就不用多说了。
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侍立在旁的侍女退下。
侍女们恭敬地行礼,最后一人轻轻带上了偏厅的门。
厅内只剩下四人。
独孤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我中毒了。”
周秋白和杨孤云都没接话,静静等着下文。
“碧磷蛇毒,天下至毒。”独孤博继续说道,“但这毒伤人,也伤己。独孤家历代修炼碧磷蛇武魂的人,没有一个善终。毒入骨髓,侵蚀经脉,最后全身溃烂而死。”
他伸出右手,拉开袖子。小臂上,那条墨绿色的细线赫然在目,比昨天又往上蔓延了一小截。
独孤雁咬住下唇,眼圈有些发红,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
她早就知道,只是今天是爷爷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亲口说出来。
杨孤云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开口道:“毒已入骨,与气血纠缠。强行祛除,会伤及本源。”
“你看得出来?”独孤博有些意外。
不是说只会练枪吗?
“世间医术,讲究的是望闻问切。”杨孤云说,“前辈面色看似如常,但眼底有青黑之气,呼吸间隔比常人略长,说话时中气不足。方才上台阶,您的步伐看似稳健,实则左脚落地时比右脚重了半分。”
独孤博凝视着杨孤云,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世人都说你对炼药没什么兴趣……看来,杨家的一些东西,你还是学了点。”
“耳濡目染,略懂皮毛而已。”杨孤云答道,“可惜没法治好前辈的病。”
“我明白这点。”独孤博低下手,轻轻放下袖子,眼神转向独孤雁,瞬间变得柔和,“至少,我希望能活久一点,看到雁雁突破魂帝,拥有自保的能力。”
“爷爷……”独孤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了。
独孤博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重新将目光转向周秋白和杨孤云:“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两个忙。”
周秋白坐直了身体,认真道:“前辈请讲。”
“首先,如果我不在了,请替我照看雁雁。”独孤博说得坦诚,“不必时时刻刻守着她,只要在她遇到生死危机时,能伸出援手就好。”
周秋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前辈为何不托付给玉天恒?他是独孤小姐的恋人,也是蓝电霸王龙家族的继承人,实力和资源都比我们强得多。”
第146章 谁也不信
独孤博闻言轻蔑一笑。
“蓝电霸王龙家族?”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不屑,“那些宗门世家,眼中只有利益。玉天恒或许对雁雁有几分真心,但他能做主吗?他上面有玉元震那头老龙,还有一帮子家族长老,等我一死,雁雁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有些天赋的魂师,值得拉拢,却不值得拼命保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淡:“而且……我也不信任他们。碧磷蛇毒太过霸道,所以那些宗门里的人,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这番话虽说得隐晦,周秋白却已明白。
独孤雁身上的碧磷蛇武魂和独孤博留下的毒术传承,对那些宗门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一旦独孤博不在了,独孤雁能否保住这些东西,依然是未知数。
说不准独孤雁以后的命运,不过是一件为了留住碧磷蛇的繁衍工具罢了。
君不见一万年后,都找不到一个姓独孤的吗?
“第二件事呢?”杨孤云接着问。
独孤博目光凝重地看向他:“第二件事,我希望请你爷爷杨无敌来一趟天斗城。”
杨孤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中了毒,已经不是普通手段能解的。”独孤博说,“或许破之一族的炼药术,能救一救。”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杨孤云面前:“这是我写给杨无敌的亲笔信,请你一并寄去,当然,不会让你们白干活。”
杨孤云沉默片刻,说道:“我可以写信给爷爷。但他来不来,我不敢保证。”
毕竟是封号斗罗的请求,他们虽然眼热,但不能百分百保证的事,他们还是不敢轻易做决定。
只能说,事在人为。
而且独孤博都求到他们这两个小辈面前,要是不做些什么,那就太不给封号斗罗面子了。
“这就够了。”独孤博点头,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推到周秋白面前,“这是我用碧磷蛇毒提炼的辟毒丹,一共三颗。服下一颗,十二个时辰内,可以抵御世间绝大多数毒素。算是我的一点诚意。”
周秋白拿起玉瓶。
“这太贵重了。”他说。
“收着吧。”独孤博摆摆手,“你们今后要面对的敌人,少不了用毒的手段。有这东西在身,安全些。”
话说到这里,推辞显得有些多余了。
周秋白收下玉瓶,道了谢。
“好了,正事谈完了。”独孤博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四人开始吃饭,偶尔聊起一些轻松的话题,从修炼心得转到天斗城的趣闻。
不过,周秋白注意到独孤博吃得很少。
每道菜只尝一两口,酒也仅喝了两杯。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但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一个时辰后,宴席结束。
按照古礼,客人饭后应主动帮助主人收拾餐具。
周秋白和杨孤云起身想要收拾,却被独孤博挥手制止:“不必,有下人在。”
这是送客的暗示。
两人会意,拱手告辞。
独孤雁送他们出府,一路无言。
直到府门前,她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周秋白摇头:“我们还没做什么,不用谢。”
“你们答应考虑,就已经是情分了。”独孤雁说,“爷爷他……性子傲,从不轻易求人。今天能开口,真的没有办法了。”
也是因为她,一向孤傲的独孤博才会低声下气的求人。
毕竟按照他们独孤家的情况来看,要是独孤雁在接下来的五年时间没有修炼到魂圣,恐怕就要随她父亲而去了。
好在以独孤家族的资源,加上独孤雁的天赋,这不算什么难事。
但后面呢?
难不成要独孤雁一直承受和独孤博一样的痛苦?
周秋白看着她,突然说道:“你放心,答应的事情,我们会尽力做到。”
独孤雁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礼:“多谢。”
两人离开独孤府,沿着街道慢慢返回。
走出一段距离后,杨孤云忽然开口:“你答应了?”
“答应了第一个请求。”周秋白说,“如果独孤博真的不在了,独孤雁遇到生死危机,我们会出手。但前提是,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且不违背原则。”
“第二个呢?”
“第二个看你。”周秋白看着他,“给杨老爷子写信吗?”
杨孤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纸笔,坐在街边的一家茶摊桌子上开始写信。
然后找了一家民信局,让他们尽快把信寄出去。
但从天斗城到星罗帝国,哪怕是用最快的飞行魂兽来寄信,杨无敌收到信到来天斗城,至少也得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