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所说的‘自尊自爱’,首先要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然后才是如何对待这个‘自己’。”宋澈试图解释得更清楚,“夏璃,首先你是‘夏璃’,一个有自己感受个体,然后才是‘殿下’,才是‘某人的朋友’或‘租客’。但我发现,你常常会忘记前面那个‘夏璃’。”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比如,你似乎总是很害怕‘麻烦’我。很多事情,宁愿自己吃力地慢慢摸索,碰壁,甚至可能受伤,也不愿意开口。”
“那是因为……”夏璃立刻回应,她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问题,“自己的事情应当先由自己尽力解决,若实在无法完成,再寻求帮助。这是独立与担当。我只是做得慢一些,但我相信最终能够做到。”
“所以当时你腿疼,就自己忍着,一直不说?”宋澈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如果当时真的是骨头或者韧带损伤,拖久了问题就大了。你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警告,你却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选择忽略。这算爱惜自己吗?”
夏璃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反驳。
“你的想法我能理解,我们这儿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都不想承受的麻烦,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很好,体现了为他人着想。”
宋澈语气缓和下来,“但还有另一句话,叫做‘关系是相互的,依赖也是被允许的’。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允许自己‘麻烦’一下对方,并不是软弱或失礼,而是信任,也是给彼此一个加深连接的机会。
你总想着‘不能成为累赘’,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过分的‘不麻烦’,有时候反而会让我…觉得被推开了,觉得你并不真的信任我能够、或者愿意与你分担?”
夏璃的睫毛颤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些话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甚至有点颠覆。
在希特,强者独行是常态,示弱与依赖往往与危险相伴。她的成长环境教会她自持、坚韧、独自承担。
“就像我教你做饭。”宋澈换了个更轻松的例子,“如果你第一次炒青菜时,油溅起来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说,非要把菜做完,结果可能烫伤自己,菜也毁了。但你当时喊了一声,躲了一下,这没什么。我教你方法,帮你挡一下,最后菜做成了,你也学到了。这难道不是比硬扛着更好吗?”
“可是……”夏璃试图寻找自己观念的立足点,“如果总是依赖,自己便无法真正成长。”
“没错,所以关键是平衡。”宋澈点头,“不是事事依赖,而是在需要的时候,敢于伸出手,或者接受伸过来的手。‘自尊自爱’也包括了解自己的极限,聪明地运用资源,以更有效的方式达成目标,同时照顾好自己。这不矛盾。”
他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继续说:“真正的‘爱自己’,是倾听身体和内心的声音,饿了就吃,累了就休息,痛了就说,困惑了就问。是允许自己有不擅长、需要时间学习的地方,而不是苛责自己为什么‘做不到’。是把‘夏璃’这个人的感受,也放进你优先考虑的列表里,而不是永远排在‘责任’、‘义务’、‘不给别人添麻烦’后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隐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夏璃才抬起眼:“我…不太习惯这样想。在希特,任何软弱的念头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我明白。”宋澈的声音很温和,“但这里不是希特。至少在我面前,在我家,你可以试着…放松一点。把‘夏璃’的感受放在前面一点。比如下次头发弄不干,直接喊我;走路累了,就说我们坐车;心里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就像刚才那样问出来。这不会让你变得软弱,只会让你……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需要也被需要着的人。”
夏璃静静地听着,良久,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我……会试着想一想。”
她莫名感觉这些话让她安心和高兴。
“这就够了。”宋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慢慢来。记住,你首先得是夏璃,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也可以理直气壮地照顾好自己的姑娘。其他的身份,都排在这后面。”
夏璃感受着头顶传来的触感,稍稍躲开,“我对你的感觉和布鲁斯一样吗,我看你总是这样摸布鲁斯。”
“肯定不一样了,不过我摸你脑袋是因为……”宋澈笑,“是因为知道现在能摸,换做平时,你该敲我脑袋了。”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会敲你?”
“因为……”宋澈看着她的嘴角,“你发现了吗,你刚才…笑了一下。”
“……我。”
“嗯,笑起来很好看。”宋澈不知道夏璃会不会和其他女孩一样,被夸漂亮会高兴,但他想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好看的我想不正经了。”
正当宋澈准备被夏璃敲一脑瓜时,夏璃轻声开口,“真的很好看吗?”
第69章 不想面对现实啊(4k)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去,夏璃裹着浴巾回到卧室。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宋澈说的话。
想着想着,她觉得不对劲。
宋澈要她首先做“夏璃”,要先爱自己。可他自己呢?他难道不也应该首先是“宋澈”吗?
但他好像总是忘记这点。
他总是表现得斤斤计较,念叨着笨蛋夏璃,说她麻烦。
可夏璃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根本就没打算真让她还钱,没打算赶她走。
他没有真的嫌弃她是个大麻烦。
反而给了她栖身之所,一日三餐,耐心地教她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即便知道她失去了魔力,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什么都不懂、最好欺负的前任魔女,他也从未动过任何歪念头。
这很奇怪。
夏璃不理解。
没有魔力的魔女,就像失去了爪牙的猛兽,在希特的规则里,是最容易拿捏、榨取价值甚至肆意欺凌的对象。
可宋澈不骗她,不利用她,嘴里还总说着些“因为喜欢所以不想骗你”这类让她更加困惑的话。
夏璃尝试顺着“喜欢”这个线索往下想,可每次思绪刚刚触及边界,就像撞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雾,大脑变得一片模糊。
那份名为“喜欢”的情感,她可以理解逻辑,但无法分辨。
她已经很努力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夏璃伸手拿起床头那本宋澈给她的厚书,决定再看一遍。
……
另一个卧室里,宋澈同样没睡。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爸妈回来的倒计时,一阵阵发愁。穿越、魔女、异世界……这种离谱到家的剧情,他要怎么跟爸妈开口?说在路上捡了个来自魔法世界的殿下,怕是会被当成学习压力太大出现幻觉,直接送心理诊所。
更现实的问题是成绩。
这一个月的大小考试下来,那点可怜的分数根本藏不住。老妈看到成绩单时失望的眼神,他几乎能想象出来。
他知道这些迟早都要面对,可就是想不出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
每晚睡前,他都会为此焦虑一会儿。
老实认错大概也没用,成绩的窟窿不是态度好就能填上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让老妈能接受夏璃的存在。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
周一的早晨,起床,洗漱,出门,又是一轮考试。
高三的日子没有尽头,试卷就是生活的全部底色。宋澈接过卷子,沉下心,开始审题。那些一度陌生的知识点,经过近一个月的拼命恶补,终于不再完全面目可憎。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知识的力量似乎回来了一点,不多,但足以让他不再是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但他现在是发自内心地想学好,想考个好大学,想有个像样的未来。这个未来里,有日渐年迈却还在外奔波的父母,有总是等待他回家的布鲁斯,有咋咋呼呼的桃香,还有……那个来自异世界、正在努力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个人的银发少女。
他甚至开始具体地憧憬。
等以后挣钱了,一定要买台超给力的空调,夏天开到最低,冬天开到最高!
给布鲁斯换个带小屋顶的豪华猫窝;让老妈天天能吃上她其实最爱、却总说“不爱吃”的排骨;偷偷给老爸塞一大笔“永远花不完”的私房钱;给桃香布置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小房间,不用再睡沙发或变成猫蜷在角落;还要带着夏璃,把这个世界所有新奇有趣的事物都体验一遍……
想想这些,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不少,笔下也多了几分干劲。
……嗯,这次物理老师再骂我是废物,我一定左耳进右耳出,绝对不生气!
……嗯,还是语文老师说话好听,就是每次都要吃她做的奇怪食物。
考完回家,两天自习。
成绩出来,果然有进步。
理综总算爬上了120分——生物化学两门勉强及格,物理依旧惨不忍睹地徘徊在二十几分。物理这东西,真的需要点天赋和长时间的积累,急不来。宋澈估摸着,想把物理拉起来,至少还得埋头苦干三四个月。
不知道夏璃学起化学和生物来会不会很快,毕竟跟魔药炼制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回家的路上,宋澈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些。推开家门,总能看见熟悉的场景。
布鲁斯摇着尾巴第一时间冲过来,而夏璃则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
她不像桃香在家时那样,会扑上来甜甜地说,“宋澈哥哥,欢迎回家!”
夏璃只是会用那双青眸,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一遍,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然后才会平淡地吐出四个字:“你回来了。”
接着,不等他换好鞋,她就会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给他暖身子。
宋澈提醒过她很多次,粥可以等他回来准备炒菜时再熬,这样口感更好。但夏璃总是固执地摇头说,要他第一时间就喝到粥,外面冷,喝热的,不易生病。
生病,要花钱。
……奇怪,花的又不是她的钱。
宋澈每次都把这句话咽回去,然后接过那碗或许有点绵软的粥。心底…被这笨拙的关怀熨得微微发烫。
有时候晚上没事,宋澈会带着夏璃去楼下兰阿姨家串门。
对于何兰,宋澈是把她当半个亲妈看待的。不仅因为兰阿姨对他好,更因为她本身的善良,以及当年洪水中的救命之恩。他没什么能回报的,只能常去看看,陪她说说话。
每次去,兰阿姨总会亲热地拉住夏璃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抬手摸摸她的头,眼里带着某种怀念的光,反复念叨:“都长这么高了,真好……”
兰阿姨的记忆力衰退得越来越明显了。宋澈不确定她是每次都忘记夏璃的样貌,还是夏璃真的在悄悄长高。
夏璃每次被摸头,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停顿一下,下意识想躲,又怕伤了阿姨的心,只好抿着嘴唇,微微偏头,忍耐着。
那副强忍着的、有点委屈又有点无措的样子,落在宋澈眼里,总是莫名可爱,让他忍不住想笑。
……
时间就在一次次考试、一碗碗热粥、一次次串门中悄然滑过。
夏璃对照着菜谱和宋澈的指导,艰难但坚定地拓展着她的人类生存技能库。宋澈则继续跟他的成绩死磕,同时为如何过老妈那一关而发愁。
他盘算着,得先让夏璃博得老妈欢心,到时候或许还能帮自己求求情。
别看老妈平时温柔和善,笑容满面,但宋澈深知那温柔之下的威力。
据老爸血泪控诉,老妈给宋澈熬爱心排骨汤,心情一激动,曾不慎让他断过两根肋骨。而且据老爸夸张的说法,这么多年来,为了那口汤,牺牲的肋骨累计已达二三百根。这个数字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老妈不好惹的形象在宋澈心里根深蒂固。
宋澈一边刷题,一边走神地想: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得断几根肋骨,才能让老妈消气。
最近每周三老妈打来的电话里,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许多,言语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欲言又止。
宋澈能感觉到,老妈现在有些看不懂自己了,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
宋澈当然不知道,电话那头,几百公里的候车室,张淑淑正对着手机日历上那个被特意标记的日期,眉头紧锁。
脸上没有即将归家的喜悦,反而堆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这孩子,成绩下滑得这么厉害……”她又一次翻看着老师私下发来的成绩图,心头发紧,“虽说最近好像慢慢在往回爬…电话里问他,总说没事没事,轻描淡写的。还突然冒出个‘女朋友’,又多了个‘妹妹’…建国,我是真怕他压力太大,走了岔路。这男孩子青春期,血气方刚的,还不知道什么叫责任,万一…万一做错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宋建国揽过妻子的肩膀,手掌拍了拍她:“小澈不是没分寸的孩子,咱们得相信他。也许是最近学习遇到瓶颈。咱们突然回去,正好亲眼看看实际情况,总比在电话里胡思乱想强。”
“我就是担心这个,才更要回去看看。”张淑淑叹了口气,“我想好了,回去先别表现得太高兴。我就装作是因为成绩的事特别生气、特别担心,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反应,也看看…那个女孩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母性的决断,“然后,再给他个生日惊喜。这孩子,从小到大,咱们忙忙碌碌的,都没怎么好好给他过过生日。这次咱们提前回来,好好给他办一个,也让他高兴高兴,放松一下。”
“行,都听你的。唱红脸唱白脸,你向来拿手。”
宋建国笑着点头,毫无原则地表示支持。
“可我还是担心。”张淑淑的眉头并未舒展,忧心忡忡地补充,“这女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咱家宋澈,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机灵,其实心眼实,对人好就是掏心掏肺的好。要是被人骗了感情怎么办?这孩子最看重感情,要是真被骗一次,不得难受死?”
宋建国看得开些,试着宽慰:“男孩女孩,成长路上都要经历这一步。有时候跌个跤,碰个壁,未必是坏事。真要是……那也是他自己的缘分和劫数,经历过,以后看人看事就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