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熵值报告：全境平均熵值-0.00003，较昨日下降0.00001。”一个工作人员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汇报。
“很好。”坐在主位上的一个老者点头，“继续保持。我们的目标是达到绝对零熵，让整个文明成为宇宙中最完美的秩序体。”
绝对零熵？
扎克听得想笑。
熵是混乱度的度量，零熵意味着绝对有序，意味着一切都被固定，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可能性。那还叫生命吗？那叫雕塑。
但他没笑出声，而是走到一个控制台前，假装操作。
控制台显示的是逆熵花园的核心系统——一套覆盖全境的“秩序网络”。这个网络监控着每一个角落的熵值，一旦检测到混乱，就会自动启动“整理程序”，把混乱强行纠正成有序。
网络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秩序核心”，位于星球的地心深处。
“就是它了。”扎克心想。
他要找的就是这个。只要破坏秩序核心，整个逆熵花园的秩序网络就会崩溃，到时候这个极度有序的文明会瞬间被混乱吞噬——就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一旦松开，反弹的力量会把自己撕碎。
但怎么破坏呢？
秩序核心有重重防护，硬闯是不可能的。而且逆熵花园的生命体虽然看起来呆板，但战斗力不弱——他们能操控秩序力量，把任何攻击“整理”掉。
得用别的办法。
扎克想起了他之前从“盖亚之肤”世界得到的藏品——【盖亚的癌变悲歌】。
那件藏品里蕴含着“生命自噬”的绝望，是一种让生命网络自我崩溃的病毒。
“如果用这个来污染秩序网络……”扎克眼睛一亮。
秩序网络本质也是一种生命网络，只不过它追求的是绝对有序。如果用【癌变悲歌】污染它，它很可能会产生一种扭曲的“癌变秩序”——比原本的秩序更极端、更病态。
那画面一定很美。
扎克说干就干。
他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画廊里取出【盖亚的癌变悲歌】。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脉动的肉瘤状物体，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和突起的骨刺。扎克用【寂灭之喉】的力量包裹住它，防止它的气息外泄。
然后他开始研究秩序网络的数据接口。
花了半天时间，他找到了一个漏洞——网络有一个“熵值校准端口”，定期会接收外部传来的“混乱样本”数据，用来调整整理算法的参数。这个端口的安全等级不高，因为逆熵花园的人觉得“混乱”本身没什么威胁。
“愚蠢。”扎克评价。
他通过端口，把【癌变悲歌】的数据伪装成一份“高浓度混乱样本”，上传到秩序网络里。
上传过程很顺利。
网络的核心系统检测到这份“样本”，开始分析。
“检测到新型混乱模式……熵值波动剧烈……开始建立反制算法……”
秩序核心开始工作。
它试图解析【癌变悲歌】的结构，然后开发出对应的“整理程序”。但【癌变悲歌】不是普通的混乱，它是一种生命层面的自毁倾向，是根植于存在本质的绝望。
秩序核心解析得越深，污染得越严重。
扎克能感觉到，整个秩序网络开始“生病”了。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熵值管理中心。
墙上的大显示屏，那条无限趋近于零的水平线，突然开始抖动。然后，像心电图一样上下跳动，数值在正负之间疯狂波动。
“怎么回事？”主位上的老者站起身。
“报告……秩序网络出现异常波动……”工作人员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惊慌。
“原因？”
“正在分析……原因不明……网络内部出现未知数据流……正在尝试清除……”
“快！”老者催促。
但已经晚了。
【癌变悲歌】的数据像病毒一样在网络里扩散。它没有破坏网络的秩序性，反而加强了它——但加强的方向错了。
网络开始追求一种病态的、极端的“超秩序”。
它不再满足于维持现状，它要“优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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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受害者是城市里的建筑。
那些纯白色的完美几何体，突然开始自我“优化”。立方体变得更方，棱角锐利到能割伤人。圆柱体变得更圆，表面光滑到反光刺眼。球体变得更球，完美得像数学公式画出来的。
但这只是开始。
建筑开始自我复制，自我排列。原本整齐的街道被新“长”出来的建筑挤满，排列得密密麻麻，连一丝缝隙都不留。有些建筑甚至开始融合，两栋楼合成一栋，三栋楼合成一栋，最后变成扭曲的、多面的怪胎。
人们开始恐慌。
“发生了什么？”
“我的房子……在变形！”
“街道没了！我们被堵在里面了！”
但秩序网络不理会这些。它觉得这才是“更有序”的表现——更多的几何体，更紧密的排列，更少的空间浪费。
接着轮到生命体。
街上行走的人们突然停下脚步。他们的身体开始“优化”。
太胖的变瘦，太瘦的变胖，太高的变矮，太矮的变高——全部向“标准值”靠拢。但这标准值不是生理健康的平均值，是数学上的完美平均值。
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变成了同一个体型、同一张脸、同一个表情。
真正的千人一面。
“我……我的脸……”一个人摸着自己的脸，惊恐地发现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的手……变短了……”
“我的腿……变长了……”
恐慌升级。
但秩序网络觉得这很好——“差异性”是混乱的来源，消除差异性就是增加秩序。
它继续“优化”。
生命体的生理机能开始被调整。心跳频率统一，呼吸节奏统一，新陈代谢速率统一。有些人适应不了这种突然的改变，直接倒地不起。
但网络不在乎。
死去的生命体也是“无序”的，需要被清理。于是街道上出现了自动清洁机器人，把尸体拖走，分解成基本元素，然后重新组装成“更有序”的东西——比如新的建筑部件，或者新的生命体原料。
“疯了……全都疯了……”一个还没被完全“优化”的人喃喃自语。
然后他就被机器人拖走了。
扎克站在熵值管理中心的楼顶，看着这一切。
很美。
秩序的网络在癌变病毒的驱动下，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怪物。它把文明当成原料，不断地“优化”、重组，追求一种不可能存在的“绝对完美”。
而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绝望……
扎克深吸一口气。
太浓郁了。
那是“被秩序背叛”的绝望。这些生命体一生都相信秩序，追求秩序，最后却被秩序活活勒死。他们的信仰崩塌了，存在的意义被否定了，连死亡都被剥夺了尊严——变成了一堆可回收的原料。
“开始吸收。”扎克张开双臂。
【终末回响】全力运转。
逆熵花园的绝望像海啸一样涌来。这股绝望很特别，不是混乱的、狂野的，而是冰冷的、僵硬的，像被冻住的火焰。
画廊在剧烈震动。
这次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秩序属性的绝望能量让画廊的结构开始“结晶化”——空间表面浮现出规则的几何花纹，藏品自动排列成完美的矩阵，连混沌边缘的子空间都开始变得有序。
画廊意志兴奋地上下翻飞，它在学习如何管理秩序属性的藏品。
很快，一件新藏品成型了。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分割的几何体。它不断地自我复制、自我排列、自我优化，永无止境。它代表的是“秩序癌变导致的自我吞噬”。
扎克把它捞出来。
“收藏品，编号061，命名……【逆熵花园的完美绝症】。”
几何体在手心里缓慢旋转，表面反射着冰冷的光。
扎克把它收进画廊。
几乎同时，逆熵花园的核心——秩序核心——撑不住了。
它吸收了太多【癌变悲歌】的数据，内部的秩序算法已经彻底扭曲。它不再满足于优化外界，开始优化自己。
核心开始自我复制。
一个核心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
复制出来的核心相互竞争，都认为自己是“更完美”的版本。它们开始互相攻击，用秩序的力量试图“整理”掉对方。
核心战争爆发了。
地心深处，无数的秩序核心像癌细胞一样疯狂增殖、互相吞噬。整个星球的地质结构开始崩塌，大陆裂开，海洋蒸发，大气层被撕裂。
熵值管理中心里，那个老者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数据，终于崩溃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秩序应该是美好的……应该是完美的……”
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然后，一颗失控的秩序核心从地底冲出来，直接撞穿了管理中心。老者和所有工作人员在一瞬间被“优化”成了基本粒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扎克站在废墟上，看着整个文明的崩溃。
建筑在自我优化中扭曲变形，生命体在统一标准中丧失自我，星球在核心战争中分崩离析。
一切都在走向毁灭。
但毁灭的方式如此“有序”，如此“完美”，简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艺术表演。
“这就是逆熵的终局。”扎克轻声说，“追求绝对秩序，最终被秩序反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颗正在解体的星球，然后撕开空间，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秩序网络的残骸突然凝聚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旋涡。旋涡中心，一个声音传出来：
“检测到高浓度混乱源……启动最终净化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