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循环开始了。
扎克像个普通游客,观察着这个世界。他看到了年轻的法师学徒在广场上练习火球术,看到了情侣在星光下约会,看到了学者们在激烈辩论一个魔法难题……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然后,“滴答”声到了终点。
世界猛地一亮,然后一切景象如同倒放的录像带,飞速回溯。扎克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抹除他这一循环的记忆,并将他“重置”到进入时的状态。但这力量触及他【终末回响】的本质时,如同溪流撞上礁石,无可奈何地绕开了。
他保留了所有记忆。
第二次循环。
扎克再次出现在那个角落。他看到同一个学徒在同一个地方练习同一个火球术,看到那对情侣说着同样情话,看到学者们重复着同样的辩论词句。
他走向那个学徒,在他施展法术的关键节点,用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流干扰了一下。
“噗——”
学徒的火球术失败了,炸了自己一脸黑灰。学徒懵了,挠着头,显然不记得上次循环成功过。
扎克笑了笑,转身离开。一个微小的变量被引入了。
这次循环结束时,他再次抵抗了重置。
第三次,第四次……第一百次……
扎克乐此不疲地扮演着“变量”的角色。他有时会去图书馆,“不小心”弄乱一本至关重要的古籍摆放顺序,导致某个研究推迟;有时会在某个关键人物经过时,“无意间”掉落一句蕴含其他世界哲理的低语,让对方陷入短暂的沉思;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出现在克罗诺斯进行例行维护时必经的路上,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容。
克罗诺斯从一开始的漠视,到疑惑,再到隐隐的不安。他记得这个旅人!每一次循环,这个家伙都会出现,而且行为模式似乎……并非完全固定?这不可能!循环是绝对的!
第一千次循环。
扎克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他直接来到了守钟人的殿堂外,靠着墙壁,仿佛在等待老朋友。
当克罗诺斯完成维护,疲惫地走出来时,看到了他。
“又是你。”克罗诺斯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亿万年积累的疲惫,“你到底是什么?”
扎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守护一个永远不会进步,只是不断重复的戏台,有意义吗?你看,那个叫莉娜的女孩,每次循环都会在城东的花园遇到她的真爱,然后在下一次循环开始时彻底忘记。你觉得,这是幸福,还是酷刑?”
克罗诺斯身体一震,沉默不语。
第三千次循环。
扎克直接在殿堂内显出身形,就站在那巨大的时间钟表旁。
克罗诺斯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血丝和警惕:“离开这里!否则我将动用时间权限将你放逐!”
扎克无视他的威胁,伸手轻轻拂过冰冷的钟表表面,低语道:“我见过无数文明的生灭。有的毁于战火,有的亡于天灾,有的死于内心的黑暗。但它们至少……真实地活过,挣扎过,哪怕最终走向终结。而你们,连‘终结’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段被不断擦写的数据。可怜。”
“你懂什么!”克罗诺斯低吼,“正是这循环,保护了阿卡夏免于外界的危险和内部的衰败!我们维持着文明的巅峰!”
“巅峰?”扎克嗤笑一声,“你管这叫巅峰?一个连‘意外’和‘未来’都没有的世界?你看看他们!”他指向殿堂外光幕上显示的城市景象,“他们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哭泣,甚至每一次所谓的‘突破’,都是被设定好的!他们是你精心维护的……提线木偶。”
克罗诺斯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
第五千次,第一万次……循环在继续,扎克与克罗诺斯的“交谈”也在继续。扎克不再只是嘲讽,他开始向克罗诺斯描述循环外的世界:那些波澜壮阔的星际战争,那些探索宇宙终极奥秘的疯狂科学家,那些在爱与恨中沉沦、在希望与绝望间挣扎的鲜活生命。
他描述着真正的“生”,以及更有意义的“死”。
克罗诺斯听着,他亿万年来如同死水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又一颗石子。他开始在维护循环的间隙,不由自主地想象外面的世界。他开始怀疑,自己牺牲自由和未来所守护的,究竟是一个文明的乐园,还是一个……最精致的坟墓?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倦怠。
在第不知道多少万次循环即将结束时,克罗诺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准备下一次的维护。他站在时间钟表前,看着指针一点点走向终点,目光空洞。
扎克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城市的景象开始模糊,重置的光辉即将亮起。
克罗诺斯缓缓转过身,看向扎克。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警惕,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一种……解脱前的平静。
“你赢了,外来者。”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真正的慈悲……是让它结束。”
他抬起颤抖的手,没有去注入魔力维持钟表,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拍向钟表核心的一个脆弱符文!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仿佛响彻了整个阿卡夏的灵魂。
那巨大的时间钟表,猛地一滞,表面的光华急速黯淡,无数齿轮发出刺耳的、濒临崩溃的摩擦声。
“发……发生了什么?”
“时间……时间好像停了?”
“我的记忆……天啊,我……我好像经历过这一切!无数次!”
“不!循环被打破了!我们……我们都会死!”
整个阿卡夏世界,所有生灵在这一刻,同时恢复了所有循环的记忆!亿万次重复的人生瞬间涌入脑海,那巨大的信息量和意识到自身处境后产生的荒谬、恐惧与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意识!
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疯狂大笑,有人试图在最后的时间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曾在循环中被重复过无数次,毫无意义。
克罗诺斯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他做到了,他终结了这永恒的痛苦。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消散,维持循环的反噬首先作用在了他身上。
扎克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张开双臂,【终末回响】的力量贪婪地吸收着这弥漫整个世界的、独特的绝望能量。这不是源于肉体的痛苦,也不是源于信仰的崩塌,而是源于对“永恒”的唾弃,对“虚假”的觉醒,是对自身亿万年存在意义被彻底否定的终极幻灭!
这滋味,苦涩,却带着一种清醒的余韵,令他沉醉。
世界的崩溃加速了。失去了时间循环的支撑,阿卡夏的结构开始瓦解,城市崩塌,能量暴走,生灵在清醒的意识中走向集体的、注定的灭亡。
当最后一点光芒消散,那片原本旋转的星云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曾经的永恒轮回之境,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扎克的体内,多了一份沉重而缥缈的“回响”。它在他画廊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破碎的沙漏,沙漏中的沙砾闪烁着无数细小的、痛苦的人脸,最终都归于沉寂。
【阿卡夏的觉醒之殇】
收藏品+1。
虚空商会的信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响起,威斯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拜:“伟大的回响收集者!您的伟力照亮了虚空!商会已经为您备好了下一份‘珍馐’,一个将生命力量发展到极致的生物文明,‘盖亚之肤’!它……”
扎克感受着新收藏品的余韵,打断了威斯克的喋喋不休。
“带路。”
他的毁灭盛宴,远未结束。
第228章 生命的癌变
虚空商会的坐标,这次将扎克带到了一颗…活着的星球面前。
“盖亚之肤”。这个名字无比贴切。眼前的星球被浓得化不开的翠绿色植被覆盖,海洋是流动的、富含生命能量的碧蓝,甚至连大气层都仿佛在随着星球的“呼吸”而微微脉动。隔着老远,扎克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磅礴生机。
这生机如此强大,甚至让他体表的【寂灭】之力都微微躁动,像是冷水滴入了热油锅。
“呵,生命力倒是旺盛。”扎克评价道,听不出喜怒。他身形一闪,直接穿透大气层,落在了星球表面。
脚下是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地面”,仔细看,这根本不是土壤,而是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活体苔藓和植物根须。空气湿润而清新,吸一口都让人觉得精神振奋。参天的巨木枝叶相连,构成无边无际的绿色穹顶。奇异的发光生物在林间飞舞,温和的巨型草食生物慢悠悠地踱步,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完美。
这里的每一个存在,从一草一木到飞禽走兽,甚至流淌的河水、吹拂的微风,都通过一种无形的生物信息素和神经网络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整体意识——“盖亚”。
扎克的出现,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泉。
他周身自然散发的“终结”与“寂灭”气息,与这个世界澎湃的“生命”力量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他脚下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但周围的植物立刻涌来更加浓郁的生命能量,试图修复这片“伤痕”,甚至反过来想要“净化”扎克。
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从四面八方向扎克汇聚,试图融入他的身体,将他“同化”进这个生命网络。
可惜,它们找错了对象。
这些生命能量在触碰到扎克的瞬间,就被【终末回响】的力量直接湮灭,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湮灭的速度。
扎克没有理会这些微不足道的“排斥反应”。他闭上眼,将【命运之痂】的能力提升到极致。他的意识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那庞大而复杂的生命网络深处,寻找着这个世界的“命运主干”。
很快,他找到了。那是一条由无数生物信息流和遗传密码构成的、璀璨夺目的绿色光河,代表着“进化”、“繁衍”与“和谐共生”的至高准则。
扎克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也很恶毒。
他不需要攻击这条光河,那会立刻引发盖亚意识的全力反扑。他要做的,是进行一次最微小的、“善意”的…“定义升级”。
他凝聚起一丝【背叛之种】的力量,混合着对“存在”形态的深刻理解,像是一个最顶级的黑客,在那条代表“进化”的命运主干上,写入了一段全新的、看似更加“高级”的底层代码。
这段代码的核心含义是:“无限增殖与绝对的自我保存,是生命更高级、更完美的形态。为了‘我’的存续,可以‘优化’掉任何不必要的部分。”
他将这段代码,定义为了“更高级的生命形态”。
做完这一切,扎克便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主动模拟出微弱的生命波动,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隐匿在丛林深处,静静等待。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盖亚意识似乎察觉到了那细微的规则变动,但它自身也在不断进化,这段新代码似乎与“进化”的主干并不冲突,甚至…有点道理?它将其归类为一次“自然的进化方向微调”。
几天后,在一个宁静的河谷地带,一株原本温和的、依靠吸收阳光和地下水生长的“荧光蕨”,突然开始了疯狂的、不受控制的生长。它的根须如同贪婪的巨蟒,疯狂钻入地下,抢夺着其他植物的水分和养分;它的孢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喷射,覆盖了周围大片区域,其他植物接触到的孢子后,要么迅速枯萎,要么…也开始出现类似的疯狂增生迹象。
这不再是生长,这是…癌变。
盖亚意识的免疫系统立刻被触发。专门负责“修剪”和“平衡”的生物被调动过来,那是一些能够分泌强效分解酶的“清道夫甲虫”。它们扑向那株变异的荧光蕨和它感染的区域,试图将其清除。
然而,这一次,“清道夫甲虫”的分解酶效果大打折扣。那变异的荧光蕨组织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抗性。更可怕的是,一些清道夫甲虫在接触了过多的变异孢子后,自身也开始发生异变!它们的甲壳上长出恶性的蕨类增生,变得极具攻击性,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一切正常的生物!
“错误!检测到未知恶性增殖模式!”
“免疫系统失效!‘清道夫单位’受到污染!”
“启动二级净化协议!调动‘元素侵蚀者’!”
盖亚意识有些慌了,它调动了更强大的力量——一些能够操控酸液和火焰的魔法生物。烈焰与酸液席卷了那片河谷,将变异的荧光蕨和发疯的甲虫化为焦炭。
暂时控制住了。
但盖亚意识以及扎克都明白,根源问题没有解决。那段被植入的“癌变代码”,已经如同病毒,通过生命网络,悄无声息地扩散到了世界各个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盖亚之肤世界陷入了与自身生命的残酷战争。
在广袤的草原上,温顺的食草巨兽突然肌肉贲张,长出骨刺,变得狂暴而富有攻击性,开始猎食其他生物,包括自己的同类。
在深邃的海洋里,珊瑚虫不再构建美丽的珊瑚礁,而是疯狂堆积,形成巨大而丑陋的、堵塞航道的骨瘤。
甚至连流淌的河水,都因为其中微生物的恶性增殖而变得粘稠、腐臭,失去了净化能力。
“自身免疫疾病”全面爆发。
生命开始攻击生命。和谐的网络被“自我”和“生存”的极端意识撕裂。绿色的世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丑陋的、仍在搏动着的癌变组织,它们疯狂地扩张,吞噬着一切正常的生命体。
盖亚意识调动着整个世界的生命力量,试图压制这些“叛徒”。它催生出更强的净化生物,降下蕴含生命能量的甘霖,甚至试图直接修改那些癌变区域的遗传密码。
但扎克植入的“定义”是概念层面的。盖亚意识越是动用生命力量去修复、去净化,就越是无形中承认了“生命力量”的至高无上,而那“癌变代码”作为“更高级的生命形态”,恰恰能最有效地利用这些生命力量来壮大自身!
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癌变和污染的速度!
整个世界,从一个极致的生命乐园,迅速演变成一个巨大的、疯狂自我吞噬的肿瘤。
曾经的鸟语花香被嘶吼和粘液蠕动声取代。
曾经的翠绿森林被灰黑、紫红的恶性增生组织覆盖。
天空不再清澈,弥漫着生物质腐败的恶臭和孢子尘埃。
盖亚意识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它能感觉到,自己庞大的身体正在从内部瓦解,被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生命”力量所反噬。这种被自身根基背叛的痛苦,远比来自外部的毁灭更加深刻,更加绝望。
扎克从隐匿处走出,漫步在这片生命的废墟之上。他欣赏着那些扭曲、丑陋的癌变组织,仿佛在欣赏一件另类的艺术品。他能“品尝”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源于生命网络本身的、巨大的痛苦、混乱与自我否定的绝望情绪。
这绝望,带着一种血肉腐烂的甜腥气,独特而醇厚。
当最后一片正常的绿色被癌变组织覆盖,当海洋彻底化为粘稠的肉浆,当盖亚意识的哀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时,扎克知道,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