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心动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然而，二十多年的江湖经验，那些在创投圈里见过的尔虞我诈卸磨杀驴的案例。
在这一刻化作了本能的警惕，硬生生拉住了他即将脱缰的理智。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黎辉这种连骨头缝里都算计着投资回报率的顶级资本饿狼。
“黎辉，你为什么会这样帮我？”
刘二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狂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多了一分审视：
“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神州租车那会儿就穿一条裤子。”
“今天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也别跟我打哑谜，明牌说吧。你图什么？”
黎辉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疲惫与清醒的真诚。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递给刘二海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一点火光在黑暗的车厢里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带着几分沧桑却依旧精神的脸。
“二海啊，时代真的变了。”
黎辉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有些低沉：“现在的互联网和创投圈，已经不是当年靠着信息差，靠着一招鲜就能吃遍天的日子了。”
“很少有一套打法，能在所有行业里同样有效。”
“华夏的发展速度你我都看在眼里。私家车每年的销量都在刷记录，这意味着什么？”
“神州租车的重资产租赁模式，已经摸到天花板了。”
“它的业务增长是看得见头的，而且神州一家服务店的开店和维护成本，真的太高了，沉没资产太重。”
刘二海点了点头，这点他是认同的。
作为神州的投资人，他很清楚神州的情况。
黎辉冷笑了一声：“陆证耀是个聪明人，神州虽然上市了，但他也看出来神州现在的发展已经到了维持稳定的夕阳阶段。”
“再怎么扩张，对业绩和股价的刺激，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
“所以，他急需一个新的故事大干一场。”
“这时候，瑞幸咖啡跳出来了。”
黎辉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瑞幸是个好项目，咖啡的市场，确实比汽车租赁要大得多。”
“这是一个高频高粘性，且具备成瘾性的赛道。”
“陆证耀认为，只要把神州租车那套饱和攻击，极速扩张的方法复制过来，就能一直让瑞幸的估值翻倍。”
“但是，我和他的分歧，也就是在这里爆发的。”
说到这里，黎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陆证耀太急了。”
“他坚持的是典型的赚快钱模式，不计成本地进行规模极速扩张。”
“不仅要开店，他还要搞什么无限场景战略？”
“上次在董事会上，你也在场，他居然异想天开地想跨界推出什么小鹿茶，甚至还要卖坚果，搞轻食供应链！”
“要不是李洲那个小狐狸在旁边冷眼旁观，最后用否决权硬生生压下去。”
“估计我们现在又得砸出几个亿，去填陆证耀那些所谓的跨界宏伟蓝图。”
“咖啡自己还没玩明白呢，就想着去抢三只松鼠和美团的生意，他那套玩法，已经彻底过时了！”
刘二海听着黎辉的抱怨，眼神动了动，试探性地问道：“那李洲呢？他可是瑞幸的大股东。你对他就没有看法？”
“李洲……”
提到这个名字，黎辉的眉头锁得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这个年轻人，我甚至有些看不懂他了。”
“按理说，他能在游戏，视频甚至汽车行业里混得风生水起，绝对不是一个只知道盲目追求规模，对金融风险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
“可你看看他最近的动作。”
“他不仅在主动降低自己在瑞幸的股份，甚至连职位都在往外推。”
“这种反常的举动，不能不让我起疑心。”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把瑞幸当成百年老店来做？”
黎辉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在我看来，瑞幸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收缩那些疯狂的消费补贴。”
“把三十块钱的咖啡卖到十几块就行了，而不是天天给用户发一折券！”
“应该提升客单价，坚决关停那些日均杯量不够的低效门店，优化成本结构，推动瑞幸回归商业本质！”
“而不是跟着陆证耀去胡搞什么互联网裂变。”
“李洲和陆证耀一直想搞B+轮融资，还融那么多钱，你以为是为了做大做强？”
“不过是为了维持那个随时会破裂的高估值，继续给华尔街讲增长故事罢了！”
刘二海皱了皱眉：“陆老大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既然上了这条道，不把猪吹上天，他是不会罢休的。”
“他不仅是要吹猪，他是在玩火！”
黎辉的声音陡然压低，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陆证耀需要持续融资，他的商业动作，更多是为了匹配他自己的资本杠杆。”
“我派人暗中查过了，他最近动作不小。”
“通过大量的关联交易，把瑞幸的广告费，设备采购费，拼命地向神州系的企业输送利益。”
“他的最终目标，根本不是让瑞幸上市成为华夏第一咖啡品牌，而是为了套现！为了填补他神州系其他地方的巨大窟窿！”
“二海，清醒一点吧！”
“我和你是什么身份？我们是财务投资人！我们的钱虽然来自背后的LP，但这些LP在看着我们，整个创投圈在看着我们！”
“这直接关乎到我们职业生涯的声誉！”
“如果陆证耀哪天玩脱了，我和你都要被钉在资本的耻辱柱上！”
“可陆证耀呢？他这么搞，完全是没把你我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我们只是他用来向背后资本要钱的中间人罢了。”
“还有那个李洲，天天神神秘秘的，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冷眼看着我和陆证耀内斗。”
黎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现在，我和陆证耀的矛盾几乎已经摆在台面上了。”
“董事会大家拍了桌子，我想，以他的狠辣和做派，最近应该就会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把我从瑞幸咖啡的董事会里彻底踢出去。”
听完这一长串的话，刘二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黎辉：“这么狠？当初神州租车要上市，在香港、在美股到处碰壁。”
“融资和资本资源全是你和我跑断了腿，帮他一家一家找来的。他现在想过河拆桥？”
“呵呵，二海，你还是太天真了。”
黎辉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释怀的自嘲笑容：“合格的商人，是绝对不会把感情带入到生意里面来的。”
“成功的人，第一要素就是能完美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不然，愤怒或者感激，都会影响你对利益最大化的判断。”
“在这方面，我不得不承认，陆证耀是个很合格的商人。”
“我并不认为他想踢我走有什么错，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钱嘛。”
“既然目的都一样，那手段如何，又有什么关系？”
刘二海看着黎辉那一副坦然甚至有些抽离的模样，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可是，你别忘了，你背后站着的是华平资本。”
“陆证耀要是敢对你使手段，华平总部那边一旦听到风声，绝对会引起对项目内耗的怀疑。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华平总部为了平息创始团队和投资人的矛盾，为了不影响瑞幸的上市进程。”
“会直接把我这个亚太区掌舵人调离，对吧？”
黎辉直接抢过了刘二海的话头，甚至把最可能发生的结果直接说了出来。
刘二海沉默了，因为这确实是顶级外资PE最常见的做法，为了大局，牺牲个别高管。
“但是，陆证耀算错了一件事。”
黎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的笑意：“瑞幸是个好项目，李洲和陆证耀虽然各怀鬼胎，但他们有一点说得很对。”
“华夏咖啡的用户习惯是可以被培养出来的，这是一片真正的蓝海，一个前景无限巨大的事业。”
“我黎辉，不想成为这场盛宴的旁观者，更不想成为被总部抛弃的弃子。”
“所以，我主动递交了辞呈。我，从华平资本辞职了。”
“什么？！”
刘二海感觉耳边仿佛响过了一声晴天霹雳。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到极限。
“你……你从华平辞职了？！你那可是华平的董事总经理，亚太区的一把手啊！”
面对刘二海的震惊，黎辉显得异常平静，面不改色地抽着烟：
“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三个月前开始，我就已经向美利坚总部递交了辞职报告。”
“这段时间，我手里的项目都已经交割得差不多了。”
“现在，我手里只剩下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还没有交割清楚。”
刘二海是何等精明的人精。
他在创投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黎辉的话音刚落，他就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深藏的潜台词。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芒，原本震惊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不动声色地问道：
“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交割清楚？”
第297章 诱惑与结盟
“让我想想……能让你黎辉连华平一把手位置都不当了，还要留在手里的。”
“难道是华平给你这十多年来累积的期权和业绩提成？”
“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吧，换成现金，足够你在福布斯榜上露个脸了。”
黎辉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我一分钱的期权都没要。我把这十四年来在华平所有的期权，全部放弃了。”
“那你换了什么？别卖关子了！”
“我拿这些东西，向华平总部交换了瑞幸咖啡的股权。”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