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席卷而来，吹得她肩头长发肆意飘动，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她抬手轻轻将散落的发丝捋至耳后，随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潮。
“江导，您也还没有动身回去吗？”
“在等司机。你也是？”
“嗯，我的车还没到。”
两人就这么站在台阶上，彼此之间隔着两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时，倪呢悄悄侧头看了江潮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夜色，缓缓开口：“江导，你之前的电影，我基本上都看过。”
江潮转头看向她，笑着随口问道：“这么多片子里，最喜欢哪一部？”
这种类似的话，江潮已经听到太多遍了，所以处理起来也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我最喜欢的是《谎言》。”倪呢语气带着真切的感触，眼神也慢慢变得认真起来，“许情姐的表演实在太过出彩，看完这部片子之后，我心里闷闷的压抑了好几天。”
“倒也不是单纯觉得难过，就是内心受到了很大的触动。也是看完这部片子，我才真切感受到，电影有着不一样的表达方式，演员的表演更是能赋予角色鲜活的灵魂，也越发坚定了我想要好好钻研表演的心思。”
江潮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孩，这种眼底带着热忱光芒的模样，确实在不少新人演员身上都见到过。
“你在《金陵十三钗》里面饰演的是什么角色？”江潮顺势开口询问。
倪呢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暂时没办法透露，进组的时候签订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所有角色相关信息都不能对外提及。”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江潮，眼里带着几分俏皮：“不过江导您倒是可以试着猜一猜，我们可以交换下号码么。”
江潮没有顺着话头去猜测角色身份，只是淡淡看着她，最终还是跟她互换了下号码。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行驶过来，稳稳停在了会所门口。
倪呢等候的车子到了。
她对着江潮微微欠身示意，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内，紧接着摇下车窗轻声道别。
“江导，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
商务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江潮倒是想起刚刚倪呢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份抓住机会便不愿轻易放手的执念，格外让人印象深刻。
娱乐圈从来不缺有天赋的人，也从不缺少从天而降的机遇。
可难得的是拥有机遇之后，依旧能守住本心，沉下心踏实往前走的人...
...
眼下《黑天鹅》各项筹备工作都按着节奏稳步推进着。
江潮把最终定稿的完整剧本，发送给了刘施施。
这份剧本篇幅不短，足足有一百二十多页，再加上全篇充斥着心理惊悚类的剧情桥段，情绪压抑感很重，正常来看通读一遍总要耗费不少精力。
江潮心里估摸，对方大概率要隔个两三天才会给自己答复。
结果转天一早，他刚踏进公司办公室坐下，手机立刻震动起来，点开消息一看是刘施施发来的。
简简单单就两行文字：剧本看完了，看着看着没忍住掉眼泪了。
江潮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随手敲出四个字发了过去：哪段情节看哭了？
他原本以为，戳中她情绪的会是故事结尾收官戏份，又或者妮娜舞台上从白天鹅彻底蜕变成为黑天鹅的经典桥段。
当初写这段舞台戏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一直堵得慌，反反复复修改了无数遍，删掉重写，写完又推翻调整，最终敲定版本的时候已经熬到凌晨三点。
没过多会儿，刘施施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妮娜登台之前，独自待在化妆间看见另一个自己的时候。她明明白白清楚眼前景象只是幻觉，可这次她没有再选择逃避。
就那样静静望着虚幻的人影，说出那句“轮到我了”。我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看到这里一下子就绷不住哭了。
江潮并没有立即回复消息。
倒不是刻意不回，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回应。
这个情节并不是他刻意设计的情绪爆发点，剧本里这段戏份也没有做任何重点标注，也从没专门拿这段戏出来着重讲解过。
可偏偏刘施施精准捕捉到了这份藏在剧情里的情绪，读懂了角色此刻心里的挣扎与释然。
他放下手机向后靠在办公椅上，又把方才那几条消息翻看了一遍，随后将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面。
拿起桌上一摞演员资料，接着着手梳理《源代码》的人选事宜。
《源代码》男主演员依旧迟迟没能敲定下来。
这几天江潮翻看了大量演员履历，也陆续当面见了几位备选艺人，但始终没能碰到完全贴合角色感觉的人。
办公室里堆积的演员简历越来越多，慢慢从桌角堆到桌面，最后甚至都蔓延落到了地面上。
温晴每隔几天就会整理出新一批艺人资料送过来，每份资料上都会贴着便签纸，工整写下艺人姓名和过往代表作。
张义的简历一直被摆在资料堆最上方。温晴梳理完所有人选后，一直将他视作头号备选。
本身张义实力过硬，先前拍摄两人有过合作，江潮也清楚他拍戏有多踏实较真。
但《源代码》男主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物质感。
这个角色身上，带着常年身处战场，又背负满心愧疚打磨出来的特殊气质。
这份特质不会是浅显的疤痕纹路，而是沉淀在眼神深处的故事感。
但凡看见这个人，就能感觉到他经历过诸多变故，过往的遭遇彻底改变了他，可他从不会主动对外诉说。
他平日里的沉默不是空洞无神，而是心里塞满了沉甸甸的心事，却又死死将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
段奕弘身上确实具备这份厚重感。早前合作《谎言》的时候，他塑造的反派角色深入人心，单单坐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仅凭眼神气场，就能将人物身上的压迫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反派形象太过经典，观众先入为主印象太深。
哪怕他演技没问题，观众短时间内也很难跳出固有印象去接受全新角色。
黄轩年纪偏轻，身上气息太过干净纯粹。整张脸没经历过生活磋磨，就像是一张空白画纸。白纸固然有着无限塑造空间，可这部戏的男主，需要脸上带着岁月浸染出来的痕迹，这份痕迹是长年累月经历积攒下来的，没办法靠表演刻意演绎出来。
廖凡演技功底毋庸置疑，可他身上市井气息偏重。
廖凡自带一种从底层生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感觉，气质和角色适配度极高。
男主身为军方上尉，长年的军旅生涯会打磨出独有的沉稳冷静，这份沉稳刻在骨子里，和底层人物身上的烟火气有着明显区别。
江潮拿起笔，在名单上轻轻圈出几个人名，张义、段奕弘、廖凡、黄轩都位列其中。
每个人名字下方都随手标注了简短评价。
张义标注了面相太过正派，段奕弘写了观众固有印象难扭转，廖凡标注气质违和，黄轩则是阅历感不足。
名单末尾看到邓朝名字，他只是单纯画了一个圆圈，没有写下任何文字标记。这个圆圈也代表着心里依旧存有考量，暂时还没能做出最终决断。
他随手将资料推到一旁，对着走进办公室的温晴随口说道：“资料先放这吧，后续再慢慢斟酌看看。”
...
没过多久，倒是路洋新作《盲人电影院》的初剪成片送来了。
江潮挑了一个清闲的周末下午抽空观看。房间窗帘随意拉上一半，室内光线变得偏昏暗，他把成片接入电视设备，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完整看完了整部一百一十二分钟的影片。
整部影片采用黑白镜头拍摄，全程没有搭配背景配乐，画面里只有老式放映机运转的声响，再加上人物之间的对话声。
影片里老式放映机所有运转音效，都是路洋专门实地录制而来。
他特意从资料馆借来老式放映设备，把机器开机、走片、停机所有声音全部收录下来，后续剪辑的时候，再一帧一帧精准匹配画面。
影片结尾，金士杰饰演的老高独自坐在空旷放映厅里，对着眼前银幕说出收尾台词：眼睛看不见了，心依旧能看清事物。
可若是心里变得麻木盲目，就算视力再好也没有意义。
话音落下，银幕画面浮现出一行字幕：献给所有身处黑暗之中的人。
江潮就维持着靠坐沙发的姿势，盯着这行字幕看了许久。
房间里安静得离谱，就连空调运转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明显。
许久后，江潮拿起手机翻出路洋联系方式，编辑消息发送过去：初剪成片看完了。影片第三部分叙事节奏可以再收紧一些，老高收尾这段独白精简删减两句内容，适当留出叙事留白。
把想象空间留给观众，有些话语一旦直白讲完，观众反而没了回味的余地。其余内容无需调整，整体成片质量没有问题。
消息发送出去短短几秒，路洋就给出了回复。
没有客套的收到明白这类话语，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字：我改。
江潮心里清楚对方做事风格，从来不会嘴上许下各种承诺，向来都是默默踏实把事情落实到位。
笑了下，江潮将手机随手搁置在茶几上，闭眼稍稍休憩片刻。
脑海里还不断回荡着老高最后那句台词。缓了一阵后他再次拿起手机，又补充发了一条消息：第三幕里老高从放映间走出，穿过走廊走到银幕前这段长镜头保留原样，不用做任何裁切修改。
这次路洋依旧快速回复：这段镜头我本身也打算完整保留。
另一边，文沐野这边也一直在稳步推进自己的创作内容。
他和江潮一直保持着固定联系频率，基本上每周都会通上一次电话。
通话时间没有固定日子，有时候在周中，有时候在周末，但这份联系从来没有中断过。每次电话接通时，江潮大多都身处办公室处理工作。
文沐野打电话有着自己的小习惯，电话接通后会先沉默短短两秒，像是在梳理想要表达的话语，又或是担心贸然通话会打扰到对方工作。
他时常会说起自己在校学习的日常，平日里跟着田壮壮导师上课，观摩学习了大量经典老影片。
黑泽明、费里尼一众大师作品都会反复观看，导师播放影片过后并不会细致讲解分析，只让学生自行观看感悟，等到课堂上再统一探讨。
若是课堂提问答不出感悟理解，就需要站着听完整节课内容。
“那你有没有被罚站听过课？”江潮随口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文沐野淡淡的笑声：“自然是有的。之前老师问我对于《八部半》结尾段落的理解，当时我压根没琢磨通透。
老师直接就让我站着听课，还叮嘱我课后重新反复观看影片。之后我连着回看了三遍，依旧没能完全吃透其中深意。
后来慢慢才明白，老师是在教我们看懂影片的方式，不是非要剖析出标准答案才算看懂作品。”
江潮安静听着没有搭话。
文沐野接着说起自己近况，目前正在构思创作一个新的完整长篇故事，剧本还处在创作初期阶段。
江潮询问起创作进度，他坦言目前只写出了一万多字内容，依旧还在打磨第一版初稿。
“不用着急赶进度，静下心慢慢打磨，什么时候创作完成了，随时把本子发过来我看看。”
“好的江导。”
听筒内沉寂了片刻，文沐野再次出声，语气相较之前沉稳了几分：“江导，我肯定不会辜负您当初的看好。”
江潮依旧没有开口回应。
文沐野向来务实，从不会说浮夸客套的场面话，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
这种真心的表态没必要刻意去附和回应，过多话语反而会显得这份期许变得轻飘飘没有分量...
第193章 开机，花蕊上忘了动弹...
宁昊这边《疯狂的赛车》拍摄进度一路往前赶，眼看着马上就要正式杀青。
剧组先是扎根厦门实景拍了足足两个月，不少街头巷尾的戏份全都敲定拍完，之后全队转场奔赴重庆，专门补全剩下的外景和特色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