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明天。”
“明天也有。”
“后天。”
“后天也有。”
范氷氷把墨镜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有些不悦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潮笑着说道:“那你请我吃饭,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范氷氷没好气白了一眼,敷衍道:“我片酬到账了,想花出去。跟朋友分享快乐也不行?这个理由够不够?”
听到这话,旁边的钱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见周围有意无意的目光,江潮爽快说道:“行,等我有空。”
“什么时候?”
“不知道。等通知。”
范氷氷不语,只是瞪了他一眼。
那个瞪不是生气,是一种很熟的两个人之间才会用的、带着撒娇底色的假生气。
她走到监视器前面,有些好奇的弯腰看回放。
许情的脸在屏幕里,优雅、疏离、空茫。那种空茫不是空洞,是一种什么都不缺的人才有的茫然。
范氷氷看了几秒,直起身笑道:“许情姐演得真好。”
江潮没接话,还在看监视器,手指在回放键上停着,没按下去。
似乎有些耽误拍摄,范冰冰也干脆笑着说道:“你们慢慢拍,我就不打扰了。
对了,奶茶记得喝,你喜欢的草莓味。”
看着范冰冰风风火火来,也风风火火走了。
钱骏看着手里只剩最后两杯奶茶,小声嘀咕道:“她怎么知道你喜欢草莓味的?”
江潮接过奶茶,笑而不语看了他一眼。
毕竟这个暗语,只有他们两个才懂,草莓味的拦精灵…
她的意思在明显不过,这是信号已发…
下午的戏是群戏。金家四口和李家四口在客厅里第一次碰面。
这场戏是全片的一个重要节点。
金家人通过各自的手段全部进入了李家,但他们不能表现出彼此认识。
一家人要在富人面前装作陌生人,眼神不能对视,说话不能露馅,但观众必须要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表演要求…
演员不能演“我们在假装不认识”,因为剧中的人物确实在假装不认识,但观众要知道他们在假装不认识。
这种套娃式的表演层次,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变成喜剧,稍微松懈就会变成一团散沙。
江潮在开拍前把四个主演叫到监视器旁边,用红笔在打印出来的走位图上画了几条线和几个箭头,线条从右上角拉到左下角,箭头分别标了1、2、3、4。
“这场戏,你们的走位我已经跟郭帆过了一遍。金家人进场的时候,不要走在一起。一个一个进,间隔三秒以上。”
他的手指点在走位图上,“你们四个人,四条线,互不交集。
但观众能看到你们在同一条对角线上。
所以每次郭帆喊停的时候,你们四个人的站位刚好是一条斜线,从右上到左下。”
“A!”
黄轩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走在景恬身后,保持着一级台阶的距离…
周咚雨第二个出场。她从厨房出来,厨房的布景在客厅的右侧后方,门框上挂着一排道具铜锅。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停,头没转,目光从右往左扫过…
沙发上的李太太,站在玄关的金基泽,正在切水果的忠淑。
没有一道视线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过,但监视器回放里能看出她那道扫视的弧线在三个人身上各顿了一帧。
三帧,零点几秒。
你不会觉得她在看他们,但你觉得她把他们整个收进视野里了。
闫妮第三个。她饰演的忠淑在剧本里是第三个进入这个空间的。
她端着水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她在排练的时候做了不下二十遍,退一步是李太太家的管家该做的。
但她退了两步,第一步退到茶几边沿,停了大概半秒,又退了第二步。第二步把她从茶几边沿送到了餐厅的门槛后面。
厨房、客厅、餐厅三个空间层级递进,退一步,再退一步,从有资格端水果上桌的人退到只能站在门槛后面的人。
王景春最后一个。他饰演的金基泽从大门进来,站在玄关。
金基泽弯下腰换鞋,李家的鞋柜里的道具鞋摆了好几层,皮鞋、运动鞋、凉鞋、童鞋,按颜色和材质分类,最下面一层是客人穿的拖鞋。
他的目光落在鞋柜最下层,停了一下那两双鞋…
“咔。”
江潮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王老师,你刚才看鞋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江潮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金先生在那刻内心有什么波动?
别把那个笑完全展出来,让它沉在眼底。笑不出来。”
王景春没说话,但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弯下腰,又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这一次他没看鞋,他看的是鞋旁边那个空位。
“再来。”
第二条。他的目光落在鞋柜最下层停了一下,嘴角没有动。
但监视器里能看见他的眼睛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像一个水泡从深水底下升上来,没浮出水面就碎了。眼眶周围没有肌肉运动,瞳孔微微放大了。人的瞳孔在看到自己在意的东西时会不自觉地放大,这是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的反应,普通人演不出来也没办法演。
王景春没用演的,他用的是调动回忆的方式。
这场戏拍了七条。每条都不一样,但每条都能用。拍到第五条的时候周咚雨的走位偏了十五度,拍到第六条的时候黄轩的目光在蝴蝶发卡上多停了一帧。
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每个人都已经在李家的客厅里待了很久,久到他们的身体把这个空间当成了自己的。
傍晚收工后,江潮一个人看着监视器的回放。
画面里,金家四口从四个不同的方向进入同一个空间。
黄轩从楼梯上下来,周咚雨从厨房出来,闫妮端着水果盘走进客厅,王景春从大门进来。
四个人出现在同一个画框里的时间只有几秒,错开的,像四条不会交汇的线。
但如果把时间线拉到足够长,就会发现这四条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江潮到范氷氷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片场收工晚,他又多待了一个小时,把明天要拍的几条素材过了一遍。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范氷氷发的。
“你什么时候来?”
“我饿了。”
“你该不会放我鸽子吧?”
江潮没回,直接开车过去了。
范氷氷似乎早有预料,他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摆着一双男士拖鞋,是上次他穿的那双,鞋头朝外,摆好了等他穿的角度。
客厅灯和电视都开着,茶几上摆着几盘菜,用保鲜膜封着。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旁边还放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
范氷氷窝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真丝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贴着面膜。
她听见脚步声,没动,只转了一下眼珠,目光从面膜的两个洞里看向他。
“你还知道来?我都快饿死了。”范氷氷声音闷在面膜底下,嘴唇动不了太大,含糊不清的。
江潮笑道:“你不用等我啊。”
“不等你,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范氷氷伸手把面膜揭了,丢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露出一张被水润得发亮的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江潮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滑了一下,没躲,顺势靠了过来。
“吃什么了?”范氷氷问话的同时,鼻尖凑近他的领口嗅了嗅。
“片场当然是吃盒饭咯。”
“盒饭啊,算了。”范氷氷皱了皱眉,拿起茶几上的保鲜膜,一盘一盘地揭开,“我做的菜,热过了,你尝尝。”
红烧排骨的酱汁还在冒热气,糖色挂得均匀,肉炖得烂,用筷子一拨就脱骨。
江潮也不客气,直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是饿了。
“好吃吗?”
范氷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算了,你每次都是那么说的,我都分不清你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在哄我。”
“你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范氷氷没拿筷子。她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大概一秒,然后退开,舔了舔嘴唇。
“还行。确实不错。”
江潮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这是在尝菜,还是在尝我?”
“都有。”范氷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味道刚刚好,上次太咸了。”
随后,两人把菜吃得差不多了。
范氷氷喝了两杯红酒,脸微微泛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靠在沙发上,侧着头看江潮。黑色真丝睡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以下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没穿內衣的轮廓在薄薄的面料下若隐若现。
“你今天在片场,跟许晴聊什么聊那么久?”
“聊戏呗。”
“聊戏需要肩膀挨着肩膀?”范氷氷的语气不重,但话里带着试探,“我在远处看,你俩都快贴上了。”
江潮有些好笑地看向她,调侃道:“你在吃醋?”
“我吃什么醋。”范氷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声,“我就是好奇。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