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盯着取景器,良久,才轻轻喊了一声:“停。”
钱骏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终于完了。”
江潮从棺材里慢慢爬出来,脸上浮现自由的笑容说道:“杀青。”
“杀青!”
晚上,钱骏在饭馆摆了一桌。
没有外人,就江潮、曾剑、钱骏三人。
钱骏端起杯子,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声:“来!敬咱们的《活埋》!三十万,半个月的拍摄,现在终于拍完了!干!”
“干!”
三人碰杯。
曾剑喝了一口酒,又看向江潮,语气认真:“接下来怎么办?”
“剪辑咯。”江潮轻轻转着酒杯说道:“我自己剪。”
“一个人?”钱骏咋舌,满脸不敢信,“九十分钟片长,粗剪、精剪、调音、对位,你一个人扛?”
“嗯。”
“多久?”
“一个月。”
曾剑想了想,还是开口:“剪完第一版叫我,大家一起看看,镜头节奏我熟。”
江潮点头:“好。”
钱骏又倒满酒,身子往前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剪完真送柏林?”
其实他之前喊着要去柏林冲奖,那也不过是嘴巴喊喊。
江潮看着杯里的酒,沉默几秒,抬眼:“真送,你都喊了那么久,要是不送,可不就被啪啪打脸了。”
“柏林电影节啊,那是欧洲三大,国内没几个人敢碰,年底报名,明年二月才展。”见他自信满满,钱骏反而有点心虚了,“你真敢想?”
其实让他真送,顶多也是考虑外国某个小国的野奖,那样至少也有点名堂,然后就是回国内能捞一点是一点。
“敢想,才敢做。”江潮眉毛轻扬说:“既然没人拍这个,咱们拍了。那么没人敢送,咱们就送去柏林。”
钱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行!”钱骏举杯,胳膊一挥,豪气上来,“那就冲柏林!干了!”
三人再次碰杯。
白酒辣嗓子,烧喉咙,呛得人咳嗽,可心里是爽的。
吃完饭,已经深夜。
街上有些安静,路灯昏黄,树影摇晃。
江潮一个人走回招待所,看着路边还开着几家小卖部,摆着老式绿皮冰柜,贴着冰红茶、娃哈哈的旧广告。
今年是华语电影刚刚抬头,大片刚起步,文艺片还在暗处生长,横店群演遍地是。
他站在路口看到,有人穿着古装戏服下班,有人扛着器材赶路,脚步匆匆...
江潮刚走到招待所楼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杀青了?”
是万茜的信息。
江潮笑了下,随手回:“刚结束,跟钱胖子他们刚刚吃完饭。”
万茜:“辛苦。明天有空吗?请你吃个饭,算是给你接个风。”
江潮想了下,也没客气:“行,你定地方。”
第二天傍晚,万茜穿了件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画淡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着干干净净,跟普通大学生没两样。
江潮一进饭店里,万茜正低头看着一张皱巴巴的行程单,抬头看见他,立刻笑了:“挺准时啊,没迟到。”
“那我可不敢。”
江潮拉开椅子坐下,“万一得罪你,以后你不接我戏了,我上哪儿找这么省心的演员去。”
万茜被他逗得忍不住笑:“我哪敢记仇,你磨戏那么狠,我躲都来不及,还敢记仇?”
“那说明你的演技很不错。”江潮拿起菜单翻了翻,“要是别人像这样对待,估计心态都炸了。”
万茜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行了呗,大导演,咱们现在是吃饭时间,别说电影了。”
江潮抬眼看她笑了笑,“行呗,客随主便,你请客,你点菜咯。”
万茜白了一眼,但还是主动点菜,同时还问他有什么忌口的。
随后两人聊着天,菜很快就上来了,很简单的家常菜。
吃了没几口,万茜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无奈:“我后天就得回京城了。”
江潮夹菜的手顿了下:“接到新戏了?”
“嗯,一个小剧组,话剧改编的,戏不多,但感觉还不错。”万茜低头扒拉了两口菜,轻声说道:“估计我们以后再见面就有点难了...”
江潮抬眼看她,故意逗她:“那可说不一定的事,也许哪天我也跑京城继续当个龙套呢,毕竟电影杀青后,剪辑送审还要一段时间呢。”
万茜眼神一闪,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轻轻抬了抬下巴:“那行啊,那你就赶紧来,姐给你介绍剧组。”
江潮被她逗笑,声音放低了点:“你都来我这野鸡剧组拍戏了,还能给我介绍?”
玩笑归玩笑,他还是知道万茜是好心的。
万茜纠正:“那...我也是无聊才满接的,这不是现在有戏拍了嘛。”
江潮喝了口茶水,语气随意,“那行啊,万姐,以后去京城发展,就靠你了,请包吃包住哦。”
万茜忽然认真看着他,随后轻轻说了一句:“江潮,你以后肯定特别厉害。”
没叫江导,直接叫名字。
江潮抬眼,跟她对视了两秒。
过了会儿,江潮先笑了,打破安静:“别夸,夸多了我容易飘。”
万茜也笑,眼睛弯弯的:“那我少夸点,留着以后慢慢夸。”
吃完饭,江潮送她回住的地方。
万茜站在酒店的台阶上,回头看他:“那我上去了啊。”
江潮点点头,“到京城记得发个信息,报个平安。”
万茜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特别认真地说:“你片子剪完,一定要给我看。”
“一定。”
“不管拿不拿奖,我都觉得是最好的。”
江潮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下:“行,我记住了。”
万茜笑了笑,转身回酒店里...
第13章 坐过最硬的,是牛仔裤的腿
一个月后。
狭小的房间里,天花板上的吊扇正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烦人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江潮坐在电脑屏幕前正专注看着,这玩意还是从钱骏那边淘的。
富二哥就这点好,容易喜新厌旧!
所以帮江潮省了不少钱买电脑。
这一个月,他除了剪辑,就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
饿了就泡一桶两块五的红烧牛肉面或者街上炒面,渴了就灌几口健力宝,困了就趴在桌上眯半小时,醒了继续盯着剪辑。
这会屏幕上,刚刚弹出一行绿色的小字:邮件发送成功。
收件是柏林那边。
主题...
附件,是《活埋》成片,英文版。
做完这些,江潮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似憋了整整三十五天,终于遗出来了...
随后他伸手合上电脑,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吊扇单调的转动声。
其实,剪辑比他原预想的要多花好几天的时间。
不是技术不行,也不是节奏不对,就是哪里都舍不得剪掉。
毕竟每一帧画面,都是他憋在棺材里熬出来的。
所以每删一段,就像是从自己身上割一块肉。
最终成片定版92分钟。
节奏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从头到尾,不给观众一丝喘息的余地。
就像是钱骏第一次看完粗剪时,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黑屏,许久才憋出一句:“这片子…,到底还能不能让人喘气吗,真踏马看着堵人啊!”
那时的江潮靠在门框上:“不能。”
钱骏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憋出:“牛逼。”
简单两个字,就已经概括比任何夸奖都重。
而现在,片子已经发出去了。
柏林那边,只能等。
不过,江潮从来不是坐着等机会的人。
他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随手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横店火车站就已经挤满了人。
扛行李的群演、赶早班的剧组、背着大包小包的外地人,人声嘈杂,空气浑浊,到处都是泡面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潮和钱骏挤在人群里,准备上车。
十一个小时,横店到京城。
钱骏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靠在椅背上唉声叹气,腿伸得老长,一脸生无可恋:“我说你是不是真疯了?咱们现在好歹也是拍完一部电影的人了。
不说坐飞机吧,你就不能买两张卧铺?硬座是人待的地方吗?”
江潮靠窗坐着,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没理钱骏的抱怨,“来不及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