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门口,邓朝撑着伞站在雨里,穿一件军绿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脑门上。
一看见江潮从车里下来,他立刻把伞往旁边一丢,踩着水快步冲了过去,脸上全是盼到头的松快。
此时的邓朝,好似看到多年未见的老姘头似的...
邓朝一脸夸张的表情:“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憋疯了!”
江潮微微低头,接过温晴递来的伞,快速撑开,从口袋拿出十块钱:“憋什么?憋不住就拿去买两斤猪肉,划一刀自己撸一发。”
“...,我是憋戏啊!”邓朝跟在他身侧,一边走一边挠了挠头,一脸哭笑不得,“你这半个月不在,我就拍了几场配角的戏,剩下全等着你。
在不来,我天天对着镜子都快神经病了。”
江潮侧头扫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那是好事。这个角色本来就是精神病。”
“我也...觉得。”邓朝立刻点头,跟着又垮下脸,一脸无奈。
两人走进摄影棚,里面还是老样子,主播台、蓝幕...
雷大头正蹲在角落,两手里拿着剧本,低着头看得入神。
张义和李先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眉头轻轻蹙着。
看见江潮进来,几个人立刻都站直了身子。
“江导。”雷家音连忙起身迎上来,脸上还带着点如释重负,“您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跟邓朝哥对戏,对得我怀疑人生。”
江潮脚步一顿,看向他:“怎么了?”
“他太强了。”雷家音下意识瞥了邓朝一眼,肩膀微微垮了点,明显带着压力,“我跟他搭戏,压力山大。”
邓朝在旁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一脸诚恳:“你别听他瞎说,是他自己演得好。昨天那场戏,他一条就过了,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牛逼。”
江潮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淡淡开口:“行了,别互相吹了。把这两天的素材调出来,我先看看。”
文牧野连忙把素材投到大屏幕上。江潮在监视器前坐下,上身微微前倾,目光一帧一帧盯着画面,看得格外仔细。
邓朝几人站在他身后,双手不自觉攥紧,身子绷得笔直,紧张得像等成绩的学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条不行。”
江潮在屏幕上点了点,抬眼看向雷家音,语气清晰,“你刚才的眼神太飘了。你演的是一个警察,虽然只是配角,但你是专业的。
警察看人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是那种我在观察你,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观察你。”
雷家音赶紧凑到屏幕前认真看了两眼,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恍然:“我明白了。再来一条。”
“这条也重拍。”江潮又指了一段,看向张义,语气干脆,“你那个转身,太慢了。你演的是一个特警队长,你的动作应该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
张义走上前,盯着画面看了几秒,没辩解一句,只是沉沉点了下头,转身就默默退到一边去琢磨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全是上心。
“还有这条。”江潮指向最后一段,看向邓朝,“你最后那个笑,过了。”
邓朝一愣,往前凑了半步,眉头皱起,一脸不解:“过了?过了是什么意思?是好了还是太过了?”
“太过了。”江潮站起身,正视着他,眼神稳而准,“你知道你刚才那个笑像什么吗?”
“像什么?”邓朝追问,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
“像马惊涛,咆哮。”
邓朝脸一下子垮了,嘴角往下一撇,一脸崩溃:“靠,有那么夸张吗?”
“你自己看回放。”江潮示意副导演单独切出那段。
大屏幕上,邓朝的脸被放大,那个笑确实用力过猛,嘴角咧得太开,眼睛瞪得太大,不像崩溃的主播,倒像关久了刚放出来的疯子。
邓朝盯着看了几秒,脸色沉了沉,没再说笑,转头看向江潮,眼神一下变得认真:“再来。”
“不急。”江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稳得住,“今天先把你不在的这几天落下的进度补上。明天再拍你那场。”
“行,没问题。”邓朝点头,不再多话,乖乖退到一旁候着。
下午拍雷家音和张义的对手戏,警局里一段对话,不长,却是整部电影交代炸弹案背景的关键节点。
江潮坐在监视器后面,目光稳稳盯着画面。雷家音穿好警服,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张义站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杯水,脸板得很正,神情冷硬。
“准备好了吗?”江潮抬声问。
“好了。”雷家音坐直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张义简短应了一声,眼神已经入戏。
“《恐怖直播》,第二十三场,第一条。”场记板一打,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雷家音低头看着文件,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沉实:“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炸弹的引爆装置是手机遥控的,用的是预付费卡,查不到机主。”
张义喝了一口水,轻轻把杯子放下,动作稳而沉:“现场有没有监控?”
“有。但那个区域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还没修好。”雷家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你觉得是巧合吗?”
张义没答,转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的雨,语气沉定:“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那你觉得是谁干的?”
“不知道。”张义转回身,眼神一下变得锐利,“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是疯子。疯子不会考虑得这么周全。他有计划,有目的,有后路。”
“那他想要什么?”
“问那个主播。”张义目光一沉,语气带着压迫感,“他打电话给他,不是随便选的。他选他,一定有原因。”
“咔。”江潮喊停。
他盯着监视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下巴,思索片刻才开口:“雷家音,你最后那句‘那他想要什么’,情绪可以再重一点。
你现在是刚入行的年轻警察,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案子,你心里是慌的,但你不能慌在脸上。”
雷家音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脸上露出开窍的神情:“再来。”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都在往上走。
拍到第五条,江潮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认可:“过了。”
雷家音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江导,我这算不算开窍了?”
“开什么窍?你本来就有。”江潮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只是之前没人教你。”
雷家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真诚,重重点头:“谢谢江导。”
晚上收工,雨还没停。
江潮站在摄影棚门口,望着眼前一片雨帘出神,眉眼安静,看不出情绪。
温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两杯热咖啡,走到他身边,把其中一杯递到他手里,声音轻轻的:“想什么呢?”
江潮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语气平稳,“明天拍邓朝那场崩溃的戏。那场戏要是拍好了,后面就顺了。”
“要是拍不好呢?”温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担心。
“那就拍到好为止。”江潮语气没半点犹豫。
温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她太清楚,江潮说得到,就做得到。
第二天,邓朝那场重头戏开拍。
这是全片最难的一场戏。
主角在直播间得知炸弹爆炸、死了人,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本能觉得收视率要爆,甚至笑了出来,等回过神,才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浑身发寒。
邓朝坐在主播台后,面前是提词器,头顶灯光打下来。
他的妆比平时重,眼袋画得很深,嘴唇做得干裂,整个人看着憔悴不堪,像三天没合眼,精气神全被抽走了大半。
江潮在监视器后坐定,副导演和摄影师在旁守着,全场都静悄悄的。
“《恐怖直播》,第三十一场,第一条。”场记板一响,现场彻底安静。
邓朝直视前方镜头,眼睛是红的,是熬出来的红,不是哭红的。嘴角轻轻抽动着,像憋着一句没敢说出口的话,整个人绷得很紧。
电话响了。他慢慢拿起,贴在耳边听了几秒,脸上疲惫一点点褪去,变成震惊,瞳孔微微一缩。
再从震惊,转成恐惧,肩膀轻轻一紧,紧跟着,恐惧竟扭曲成了诡异的笑容...
邓朝抬手捂住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漏出来,带着点不受控的疯劲。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笑容一下僵在脸上,眼里那点疯劲瞬间被恐惧填满,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慢慢放下手,邓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陌生,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带着不敢置信:“我笑了。”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镜头,眼神里全是自我厌恶,声音哑了几分:“我他妈居然笑了。”
眼眶红透了,却没掉泪。
他死死咬着嘴唇,下巴轻轻发抖,喉咙里挤出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怪声,把内心的崩溃全兜在里面。
“咔。”江潮准时喊停。
邓朝瞬间从戏里抽出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
他抬手抹了把汗,抬头看向江潮,眼神里带着点忐忑又期待:“怎么样?”
江潮盯着监视器,安安静静看了好几遍回放,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邓朝,语气一锤定音:“过了。”
邓朝愣了愣,有点不敢信,往前探了探身:“过了?就过了?不再保一条?”
“不用。”江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肯定,“刚才那条,是我想要的东西。你要是再保一条,可能更好,也可能过了。就这条。”
邓朝沉默几秒,跟着松了口气,笑了出来,一脸如释重负:“我还准备再演十遍呢。”
“十遍?你当是拍广告呢?”江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松快了些,“去休息吧。明天准备转场。”
“转场?”邓朝眉毛一挑,一脸疑惑。
“对。去香港。最后一场楼顶的戏,要在中环拍。”江潮干脆说着,同时让整个剧组工作人员提前回去准备...
...
11月中旬,江潮带着大队人马飞抵香港,取景地定在中环一栋高层写字楼,楼顶能一眼望穿维多利亚港全景。
到香港第一天,江潮没急着拍,带着摄影师和特效指导在中环一带转了一圈,最后在写字楼楼顶站了很久。
楼顶风很大,十月香港依旧闷热,可四十多层高空的风,把衬衫吹得哗哗作响。
江潮抬手按了按被吹乱的头发,指着远处海面方向,“就这儿了。爆炸戏在这个角度拍,背景刚好是维多利亚港和对面九龙的天际线。
那样的话,应该效果会很好。”
特效指导陈先生是香港本地人,做了十几年特效,经验老到。
他顺着方向看了看,微微皱起眉,语气实在:“江导,这个角度确实好,但实拍爆炸的话,得跟港府申请,手续很麻烦。
而且安全要求很高,这栋楼是商业写字楼,楼下就是中环主干道。”
“我知道。”江潮点头,早有打算,“所以不是实拍。用特效加实景合成。你帮我设计一下爆炸的火光和烟雾,我要那种不是好莱坞式的夸张大爆炸,是真实的、让人害怕的那种。”
陈指导了然,点了点头:“行。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方案做出来。”
江潮点了点头不语,继续看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邓朝从楼梯间走上来,走到江潮身边,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跟着吸了口气,一脸感慨:“这就是香港啊。站在这儿看,真他妈高。”
江潮侧头看他一眼,淡淡问:“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