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夏语霜话音刚落,陆羽感觉到了一阵强大的排斥力。
如果是普通的梦境,这时候陆羽估计就会被推走,远离夏语霜,随后跌落梦境之外了。
还好陆羽已经有【中级梦境窃听】。
他立刻抓紧夏语霜的手腕,然后,往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斥力骤然消失。
“我不希望你离开。”
陆羽道,顿了顿,见到夏语霜没有更多言语,他继续开口。
“我不管你累不累,觉得麻不麻烦,我很自私,我不喜欢看到身边的人就这么走了,所以你给我留下。”
夏语霜听到陆羽的话,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原本疏离,只是被陆羽强硬抱住而贴过来的脑袋,徐徐,靠在了陆羽的胸口。
捕捉到一瞬间的契机,陆羽顷刻将场景扭转。
气球升起,悬挂在其下的小屋之内,夏语霜和陆羽在窗口相拥。
风吹动窗户,两人看向窗外。
“看,还有这么多地方没去。”
陆羽指向外面。
巨大的岛屿,严寒的冰川,广袤的沙漠,无尽的花海,明媚的世界。
陆羽将自己在电影,电视剧,网上看到的各种奇观都鼓捣进了夏语霜的梦境之中。
看着窗外五光十色的景色,夏语霜表情并未有变化。
良久,她回身退到坐在椅子上的陆羽身边,在他隔壁坐下,然后轻轻捏住陆羽的手掌。
“我不走。”
她应了一声。
梦境如同气泡般迸裂。
陆羽睁开眼睛,立刻看向旁边的仪器。
还好,示数应该算正常。
护士已经来了,正在检查夏语霜的情况。
“问题应该不大了,但后续......”
她没说完。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陆羽回头,是夏景明。
此时还不到五点,外面一片漆黑,夏景明从幽暗的走廊迈入敞亮的病房,表情却并未因此而有半点儿轻松。
陆羽起身,给夏景明让出床头的座位。
夏景明点头致意,小声道谢,随后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像普通家属那样只是握住夏语霜的手,而是仔细查看她的指甲,小臂的血管,脖颈等位置,就像在查体的医生。
沉默着翻看床头的检测报告,夏景明长舒了一口气。
“暂时不会有大碍。”
他开口。
陆羽隐约觉得,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和你们没关系,她之前偶尔也会有类似的问题。”
夏景明看向了陆羽。
确实是对他说的。
陆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夏叔叔,夏语霜的病情,其实,我们都不太清楚......”
听到陆羽的话,夏景明微微一怔。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陆羽,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声音有点儿轻地开口。
“限制型心肌病,或者换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先天性心脏病。”
夏景明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一位顶尖的心外科医生在描述疾病,而像一位父亲,在控诉欺负自己女儿的仇敌。
“她的母亲,也是因为这个病而去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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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明天见
陆羽其实不太理解这个病具体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隐约意识到“心脏病”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病症,并且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
以及,夏语霜的母亲也是死于同样的病症。
陆羽忽然觉得,自己能理解那些急诊科外面坐着的家属脸上木然的表情是从何而来了。
就像是平静美好的日常生活,忽然被一种你无法理解的事物摧毁殆尽的瞬间,你来不及去悲伤,也不知道该对谁愤怒,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便只剩下了麻木。
“你坐吧。”
夏景明示意陆羽坐下。
抽了张隔壁床的椅子过来,坐在夏语霜的父亲身边,陆羽看向沉静睡眠的少女。
心电图有节奏跳动,只偶尔会像是出错般突兀地跃动一拍。
“她没有和你说她的病情是吗?”
夏景明询问,语调有着医生职业性的镇定。
“嗯,她对我们说,她已经好了很多才出院的。”
陆羽实话实说。
“是吗。”
夏景明转头瞥了陆羽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女儿。
“阿语她的病,有且只有一种治疗方案,那就是心脏移植。”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陆羽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国内很难找到适合的心脏供体,移植手术的难度也非常高,即便成功移植,术后的生存率也并非百分之百,或者说,很低,能活到二十五岁已经是极限,绝对不可能活过三十五岁。”
夏景明的声音很克制,仿佛是在给家属讲解病情的医生。
陆羽通过【中级天气预报】查看他的情绪。
绝望。
陆羽轻吸了一口气。
转而想到。
正因为夏景明自己就是医生,正因为他是心外科的专家,正因为他的妻子,夏语霜的母亲也是死于同样的病症,所以,夏景明才会绝望。
同一个仇敌,以碾压之势,两度要夺走他最爱的人,他却无能为力,因为最了解敌人强大的,正是自己。
十七年前,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十七年后,他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她之前,一直不同意手术,一方面,可能一直在愧疚因为生下她而去世的母亲,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病症而浪费一颗珍贵的心脏。”
夏景明的话让陆羽想到了夏语霜的梦。
他恍然理解了夏语霜为什么会说自己好累。
因自己的出生而导致母亲过早离世,因自己的长大而令父亲焦灼绝望,最后想要活下去,还要夺走其他人的一份希望,并且,竭尽所能,付出一切代价,也不过只换得数年的苟延残喘。
对一名十七岁的女生而言。
活着,真的很累。
“那她现在是什么想法?”
陆羽唏嘘之间,询问夏景明。
他无意评价个人的选择,但既然夏景明说的是“之前”,那现在,夏语霜的想法应该有了变化。
“前段时间,她说,想接受手术。”
夏景明回答。
“我联系了许多同门,最后决定,带她出国去寻找供体,最迟,明年五月就要离开。”
出国。
陆羽内心喃喃。
对于器官移植,说不定国外还真的更加容易。
“所以,在这之前,她说想体验一下校园生活,我就给她办了手续。”
夏景明看向陆羽。
“陆羽,这么说可能有点儿自私,你能多陪陪她吗?”
陆羽沉默了许久。
最后,徐徐点头。
两人再度看向沉睡的夏语霜,直到通知转院的护士过来,再没有言语。
陆羽其实明白刚才夏景明没说的话语。
为什么夏语霜之前不同意手术,后来同意了,大概,是因为和陆羽的重逢。
很难说那是一种异性间的喜欢。
更像是,一个支点,一个理由,一根稻草。
是夏语霜本能的求生欲,给予她的一个活下去的借口。
彷如某些陷入严重抑郁症的患者,可能阻止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仅仅只是某部追了很久的作品还没看到结局,某件夏天的衣服很漂亮所以至少要等到七月再穿一次,这般看着毫不起眼的理由。
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想和他多说两句,为此,接受手术,以此为前提得到外出的机会。
对夏语霜而言,手术是否成功,能不能活下去,可能,根本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