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不依不饶。
“吃完......?”
程白露愣愣地看着一购物车的东西。
“至于这个。”
陆羽用手指弹了下蛋糕盒。
“是买给你的生日蛋糕。”
等待了许久的答案就这么被陆羽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瞬间。
少女的心中,云海翻涌,江潮澎湃,繁花盛开,人声鼎沸,燃烧的星星坠落在海底开成珊瑚,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部融化成黄油。
程白露过去并不喜欢礼物。
因为礼物背后的情感,说不清,道不明。
她害怕,害怕自己回应不了期待,辜负了情意,误解了良善。
就像校长布置的那些奥数题,哪怕其中蕴含着某种心照不宣,可程白露依旧希望这是她努力得到的回报,而不是施舍。
善意能救她一时,可人心总是会变,她无法一辈子仰仗他人的善良,她早已清楚,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她喜欢学习,因为这是对她而言,少有的自己能确实抓得住的希望。
她也想在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收到漂亮的衣服裙子,收到好看可爱的玩偶,收到甜美好吃的蛋糕,收到鲜艳盛放的鲜花。
她想得到十七岁的女孩想要的一切。
可这些对她而言,太过遥远。
生活过早教会了她隐忍,懂事,克制,连期盼一份礼物,对她而言都变成了撒娇。
她的十七岁生日,本应和过去十六个生日一样,平平无奇地度过。
或许,等她长大成人,她能够逐渐敞开心扉,从那泥淖般的过往走出来,在亲人朋友的簇拥下,度过好多好多个幸福美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快乐的生日。
在那些繁花锦簇的日子里,会有不知道多少个精致的,每一个都比上一个要更加华丽的生日蛋糕。
但那永远都不是十七岁时,欲语还休,小心翼翼,期盼却又不敢追求的那个生日蛋糕了。
而现在。
陆羽将那个蛋糕,放在了她的面前。
那个在自己被人误解,无人帮助的时候,站出来选择相信自己,站在自己身前的陆羽,就这么入室抢劫般闯入了她的世界,送给了她,人生之中,第一个生日蛋糕。
“蛋糕是少有的几种在特别的日子吃起来会更美味的食物,这个蛋糕本身味道就很好,所以我想尝尝,它在生日的时候,会有多好吃。”
陆羽推动购物车,向着收银台走去。
“而且,上次在你这边买了蛋糕,我还中了返现,说不定和你在一起,真的会变幸运。”
他说,和我在一起,会变得幸运。
从小便被不幸缠绕的少女怔怔地看着他,迟疑了好久,才小跑着追上去。
与少年并肩,她瞄了一眼陆羽。
“不嫌弃的话......”
少女轻轻抿唇,手指轻轻划过手腕上的串珠。
“你要,来我家吃晚饭,然后一起吃蛋糕吗?”
陆羽动作一滞。
靠,装过头了好像。
他本来想着的是待会儿找个桌子,点下蜡烛,弄点生日歌什么的,再两个人随便吃点。
现在,直接去她家?
父母都在的,程白露家?
哎,沙特阿拉伯应该没有这句谚语,但,来都来了。
陆羽内心轻叹一声。
“好啊,那要不要再买点菜,家里饭够吗?”
装作很自然很熟练的样子。
“不、不用。”
程白露按住了准备将购物车转向的陆羽。
“我是想,让我爸妈也尝一尝这些。”
她认真解释道。
请你去我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这个理由,别多想哈。
类似这样。
边界在言语之中模糊,像是一团白茫茫的无名之雾,在两人之间蔓延交织。
“OKK。”
陆羽付过钱,倒也不贵,加起来不到三百。
拿着小票去抽奖,负责接待的店员一眼认出了陆羽。
战战兢兢地帮忙抽奖。
没中。
店员长舒一口气。
“没事,下次再来。”
陆羽很淡定。
店员不太淡定了,心中求着陆羽快当个鸽子,千万别有下次。
两人推着购物车到超市门口,准备装袋的时候,程白露稍稍压低了些声音。
“嗯,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
“怎么?”
陆羽拉开塑料袋。
“我爸,唔,虽然现在吃着药比较稳定,但他其实,嗯,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程白露认真地,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知陆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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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爸不是江城人,老家是江浙那边的,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到了棉纺厂做财务。”
手里提着陆羽送的那一盒柠檬慕斯蛋糕,程白露走在略显破旧的小道上。
棉纺厂和相关的宿舍楼、集资房早已拆迁,现在化为一片忙碌的工地,崭新的商品房即将封顶,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将那些尚未改造的老破小完全遮蔽。
“他工作很努力,很受厂长重视,后来认识了在车间里当技术员的我妈,两个人相爱,结婚。”
陆羽时不时瞥一眼走在旁边的女生,马尾在余晖里泛出金色。
“那时厂里集资房名额很火热,大家都想要,按道理我爸应该是能拿到一个的。”
巷子里传来麻将声,炒菜的烟火声,新闻的播报声,孩子的啼哭声,程白露走在这些声音里,有些格格不入。
“可没想到,有天清点账目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万块钱。”
程白露脚步停顿,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说,是我爸偷了钱,财务室的同事,保卫室的叔叔,车间厂房里的邻居,就连我妈的亲戚,大家都说,是我爸偷了钱。”
陆羽算是明白。
那天,当孙笛污蔑程白露偷钱的时候,眼前的这位女生为什么会那样怔住了。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那时也没什么监控,我妈说,厂里的人浩浩荡荡冲进我家,把所有能翻的柜子都翻了,所有能撕开的被子都撕开了,弄得整个家一片狼藉,结果只找到三千块钱,那是我爸刚拿到手的工资。”
她走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天色晦暗,连最后一抹余晖都被阴云遮蔽。
“钱被拿走,我爸被开除,我妈留在厂里,一直到倒闭,现在住的房子,也是租的。我出生后,我爸在厂区门口摆了个小摊,修些钟表,自行车之类的,其实那时候虽然穷,但我真觉得,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来到一幢被岁月剥落墙皮,已经没亮着几盏灯的老楼前,程白露稍稍抬头,接着上楼。
“直到前几年,棉纺厂倒闭后,厂里几个人打麻将的时候闲聊,有个财务的人说漏了嘴。”
咯噔——
陆羽心跳随着程白露话语的停顿漏了半拍。
“她说,其实那钱是她弄丢的,但当时不敢说,怕影响买集资房,她觉得我爸是大学生,家里肯定有钱,只要补上就行,谁知道会闹那么大,而且后来,那两万块在她家找到了,是家里小孩调皮放柜子里了,开除我爸没多久后,账就补上了,大家都没提这件事。”
程白露爬上老旧而斑驳的楼梯。
“我爸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以为是他粗心弄丢的,念叨了好久,可没想到真相那么荒谬。”
“他带着我和我妈上门找到了对方,想要一个说法,可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就是两万块吗,厂子都倒闭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那天回来,我爸就一直念叨着‘这不是找到钱了吗,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就病了。”
陆羽第一次听程白露说这么多话,她语调淡淡的,像释怀了,又好像,只是接受了。
陆羽其实明白。
程白露的父亲丢掉的不单单是令人羡慕的工作或者集资房的购买名额,他丢掉的,是尊严。
失去的尊严能找回来吗?
对很多人来说,不能。
那些不得志时候受的苦,那些曾经的自卑与贫贱,那些质疑,冷眼,恶语相向,会让他们终其一生为之所困,哪怕生活美满,在某个夜晚,依旧会因为多年前的一个画面而惊醒。
在程白露父亲这里,那画面像是梦魇般缠着他,成为了桎梏一生的囚笼,这辈子也难以走出。
她说,自己不喜欢看别人受委屈。
大概是因为。
她家自己就受过莫大的委屈,她知道那有多苦,多难。
停下脚步。
程白露掏出钥匙,咔哒一下,拧开门锁。
“爸,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