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当时的厂区子弟而言，这里就是真正的市中心。
只可惜，这里已经被围了起来，曾经的繁华早已变成危房，只有靠外的铁路站台，孤独伫立，像是坐在村口槐树下等待子女归乡的老人。
“这一块往南走是药厂，往东走有个食品厂，至于铁路那边......”
指了指已经废弃的铁路。
“以前我，我和周浅云放假的时候喜欢走铁路，那时候已经没火车了，都长满了草，我们当时以为，铁路的另一边是世界尽头，有冷酷仙境，可惜小时候走得慢，永远是还没走到就得回家了。”
陆羽坦然道。
“那后来呢，你们一起走到世界尽头了吗？”
程白露抿唇问道。
“小学毕业那个暑假走到了，不过不是世界尽头，也没有冷酷仙境。”
“那有什么？”
“是食品厂的冷库，还可以批发冰棒，挺好吃的，我俩买了两年，初二的夏天，食品厂倒闭了，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的冰棒了。”
陆羽有点儿唏嘘。
这一块其实很多地方都已经划定了拆迁，再过一段时日，应该就会被推平，连废墟都不复存在。
他和周浅云牵着手走过的街道，一起吃饭的餐馆，打过疫苗的医院，看过电影的露天影院，都会消弭在时光中，只余下两人的记忆。
就像，现在已经变成了商品房建筑工地的棉纺厂。
抬头。
陆羽看向天空。
“怎么了？”
“估计要下雨了。”
【中级天气预报】告诉他，大概再过五六分钟，强对流导致的大雨就要落下。
“啊？”
程白露看着尚好的阳光与流云，不甚理解。
“先找个地方避一避，雨最多半小时就停了，强对流。”
陆羽牵着她往前走。
刚走没两步，天空便传来一道闷响。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阴云遮蔽。
“真、真有雨？”
程白露还没来得及惊讶，就感觉脸上一凉。
雨已经落了下来。
两人步伐加快，在雨彻底变大之前，躲到了铁路旁的站台棚子下。
土腥味弥漫，风也呼啸，大雨滂沱。
程白露的裙摆和鞋子被弄湿，陆羽的裤腿和袖子也难逃一劫。
所幸，没有淋成个落汤鸡。
“好大的雨啊......”
程白露看着被雨幕遮蔽的世界。
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有落雨的哗啦声。
天空猛然被照亮，紧接着，忽然狂风，伴随着一道炸裂的雷鸣，雨朝着张望的程白露泼来。
“过来。”
陆羽一拉，正好帮她躲过那一阵落雨的同时，程白露一个踉跄，跌入陆羽的怀中。
“小心点，风很大的。”
“......嗯。”
被陆羽抱住了。
程白露心跳很快，很响，遮蔽了风声，雨声，雷声。
虽然上次跟踪那个诈骗犯的时候，也这么在他怀里待过，但现在，完全不一样。
陆羽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肢，两人身体紧贴，在这秋日难得一见的狂风暴雨里，潮湿的空气浸润了他们的衣服，只有彼此的体温，让人感受到世界的存在。
少女抬头。
少年好看的脸近在咫尺，那薄唇像是什么甜蜜的糖果，在雨中愈发诱人。
“唔。”
程白露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了？”
陆羽垂眸，少女清丽的脸就在眼前，那因为冷风而有点儿缺乏血色的双唇微微抿住，让人想要覆住，给予温暖。
“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程白露开口，原本两只垂下的手，徐徐抬起，环绕住少年的腰。
“就算变成了男女朋友，好像也和我们之前的相处没有什么变化。”
陆羽明了她的意思。
她也知道，陆羽能清楚她的暗号。
陆羽仿佛在那朦胧的世界，看到了那一天的，倾倒的烟囱。
“我们是不是应该......”
程白露不知道此刻两人紧贴的胸口处剧烈迸发的，是自己，还是陆羽的心跳。
什么也听不见了。
少女扬起脸，声音颤动，将胸口满溢思绪的话语说出。
“......做一些，男女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滂沱的雨幕中，世界万籁俱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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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雨中曲
只余雨声。
在这早已荒废的站台，遮蔽万物的雨幕包围下。
两人只能紧紧相拥，才不会被随风而扬起的雨水淋湿。
男女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这言下之意，已经无异于明说。
两人对视，目光的交织，已经杂糅了万千情愫。
这是一个绝妙的瞬间。
怀揣懵懂情愫的少年少女，走在已然落幕的旧日废墟之中，一场不期而遇的大雨将他们隔绝在再没有列车会停靠的站台下，两人紧紧拥抱，彼此的体温相融，气息交织。
这样一个连浮士德也要轻呼请停一停的时刻，值得用一件具有特殊意义的事情，来将其永远定格在时光之间。
成为，无论何时回忆起来，都会展露微笑的美好回忆。
比如，一个吻。
陆羽心口揪了一下。
他俯下脸。
少女闭上双眼。
白皙的脖颈泛起淡淡的粉色，睫毛上落着些许雨点，微微颤抖，像是风中娇羞的睡莲。
下一秒。
陆羽在她额头上，落下浅浅的气息。
因些微的疑惑而动了动眼皮，很快，程白露眉眼舒展开来。
她睁开眼，眸底有水波荡漾。
少女了然少年的意思，就像，少年知道少女能够理解。
也正因此。
内心的情感，更加强烈。
比这滂沱的雨势更加汹涌，比那轰鸣的雷声更加震耳欲聋，比那明澈的闪电，更加光彩夺目。
落在唇上的吻，是当下难以遏制的浓烈情感。
而落在额前的吻，是期许未来的恒久的誓言。
程白露双手搂紧了陆羽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带着沙哑与哽咽。
“阿羽你这样，我会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的雨的。”
“那就，记一辈子吧。”
陆羽也抱紧了怀里的程白露，炽烈的情感，比两人的体温更加炙热。
正因此。
他克制而小心翼翼，害怕那炽热的情感，灼伤怀里的少女。
在废墟之上，大雨之中，他们无言相拥，仿佛以此便能对抗世界的一切恶意。
雨势渐小。
埋首于陆羽胸口的程白露，稍稍抬起头来，松开了陆羽，来到被雨水点缀成蓝色的站台屋檐下。
毛毛细雨中，世界变得清新而澄澈。
“阿羽。”
做出了决定。
程白露回头，微笑着呼喊少年。
“怎么？”
“你会跳舞吗？”
“不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