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
是从谷仓那边传来的。
某种重物撞击木板的声音,沉闷,且压抑。
如果不是乔纳森此刻正好醒来,这声音绝对会被风声掩盖过去。
有东西进来了。
“谁?”
乔纳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双即使年过半百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老猎人才有的警惕。
这附近经常有郊狼出没,偶尔也会有迷路的偷渡客或者是躲避警察追捕的通缉犯。
以及经常有穿着黑西装的人开着没有任何标识的车呼啸而过,偶尔还能听到地底传来的奇怪震动。
不管是哪一种,在这个无法无天的新时代,都意味着麻烦。
作为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乔纳森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不该问的不问,但必须要保护好自己的家。
他掀开温暖的被子,动作轻盈地翻身下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具身体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关节也开始生锈,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依然还在。
乔纳森没有丝毫犹豫,这个即便满头银发却依然腰背挺直的老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了挂在床头墙壁上的那把双管猎枪。
枪托上的木漆已经磨损,但枪管依然被擦拭得锃亮,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咔嚓。”
熟练地折开枪管,填入两发猎鹿弹,然后“咔嚓”一声合上。
动作行云流水。
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嗯……乔纳森?”
身旁的被子动了动,结发妻子玛莎被乔纳森的动作吵醒了。
“怎么了?是不是风吹开了窗户?”
玛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和迷糊。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丈夫正拿着枪,顿时清醒了大半,连忙戴上床头柜上的老花镜,伸手去摸台灯的开关。
“别开灯。”
乔纳森按住了妻子的手,声音低沉而平稳,
“没什么,亲爱的。外面好像有点动静,我去看看。”
“可能是几只贪吃的老鼠,或者是迷路的郊狼。”
乔纳森一边套上那件颇有年代感,已经有些磨损、散发着淡淡烟草味的深棕色老式皮夹克,一边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安抚着妻子,
不想吓到这个陪伴了自己半辈子的女人。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走动。”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不放心地回过头,补充了一句:
“如果十分钟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马上拨打报警热线,然后锁好门,躲进衣柜里。那帮州警察估计这时候正在甜甜圈店里打盹,但总比没有好。”
“小心点,乔纳森。”
玛莎没有多问,只是担忧地看着丈夫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早已有了默契。
乔纳森点了点头,关上房门,端着猎枪,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走出房子,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荒漠特有的干燥沙尘扑面而来。
今晚的月亮很亮,将整个农场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乔纳森眯起眼睛,借着皎洁的月光,望向几十米开外的谷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己每天傍晚喂完牲口后,都会习惯性地锁好谷仓的大门,这是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可现在,那里的大门虚掩着,原本挂在上面的铁锁不知去向。
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低鸣。
“我明明锁好了……”
乔纳森在心里嘀咕着,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种久违的紧张感,让乔纳森那颗逐渐老去的心脏再次有力地搏动起来。
他放轻脚步,利用院子里的草垛和农机作为掩护,慢慢向谷仓靠近。
越是靠近,那里面传来的声响就越清晰。
那是……粗重的喘息声。
听起来不像是动物,更像是某种体型庞大、正在忍受着极度痛苦的野兽。
或者是…人?
乔纳森走到谷仓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大门,同时举起猎枪,枪口直指黑暗深处。
“谁?出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空旷的谷仓里回荡。
“哐当!”
仿佛是被乔纳森的吼声惊动。
谷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重物撞击金属的脆响。
借着门外洒进来的月光,乔纳森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挂在横梁上的大铁桶。
此刻,铁桶竟然在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而在铁桶下方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缓缓站直身体。
“别开枪!”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
那个人影高举双手,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
乔纳森愣住了。
因为眼前这个“入侵者”,实在是太……特别了。
这是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
身高目测接近一米九,身材魁梧得像是一座铁塔,浑身的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
但他全身上下,竟然一丝不挂。
赤条条的,就像是刚从伊甸园里跑出来的亚当。
只不过这个亚当身上并没有那种神圣的光环,反而布满了各种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
烧伤、刀伤、甚至还有几个像是被巨大猛兽撕咬后留下的狰狞齿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后颈处,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圆形疤痕,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仿佛里面埋藏着什么东西。
当然,这处细节在阴影的遮蔽下并未暴露。
看到卢西恩那张典型的白人面孔,和那副属于美利坚良家子弟特有的坚毅五官,乔纳森心中稍定。
至少不是那些满嘴脏话、动不动就掏刀子的瘾君子,偷渡客,还有尼格尔人。
“孩子,你……”
乔纳森下意识地放低了枪口,眼神中的警惕变成了错愕,甚至还有一丝想笑的冲动。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简直像是从终结者电影片场穿越过来的裸男,用一种近乎调侃、实则试探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果是来偷衣服的,那你找错地方了,晾衣绳在后院。”
卢西恩·尼奥。
这位曾经的破晓者先锋小队队长,此刻却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一路以来的夺命狂奔,属实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体力。
若是常人,在寒冬腊月,赤身裸体,还历经几百公里的徒步越野,恐怕早已经冻死在路边,变成了硬邦邦的尸体。
也就是作为AERI最高杰作、“完美混血种”的卢西恩,凭借着那强悍到变态的体魄素质和超速再生能力,才能硬生生扛到现在。
但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他终于逃离了那座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笼,迎来新生。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回。
在那次行动结束后,卢西恩无时无刻不活在仇恨与自责之中。
也正是这种强烈的情绪作为驱动力,让他挺过了一场又一场惨绝人寰的改造手术,变得愈发强大。
直到现在,卢西恩体内始祖基因的占比已经接近48%,且能够保持稳定。
【三度暴血】不再是需要注射催化剂才能强行达到的阶段,而是成为能够处于可控范围、主动开启关闭的“特殊状态”。
丧心病狂的塞缪尔甚至还将合金利爪植入卢西恩的体内,每一次“变身”,都要承受利爪钻出血肉的剧烈疼痛。
当然,这是不可再生的。
不过后来塞缪尔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奇美拉】项目上,卢西恩也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
他费尽千辛万苦,策划了一个“越狱计划”。
恰好又遇到基地遭受未知入侵者袭击,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良辰吉日。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
AERI基地,地表。
当那场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神罚”降临之时,卢西恩正巧刚刚爬出了那个该死的地下囚笼。
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就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只有湮灭。
卢西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后的基地入口,连同那一整片区域的沙漠,在一瞬间消失了。
就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从这幅画卷上狠狠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