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舟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可江海潮哪里放得下心。
此刻的江心月,精神已然濒临崩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失控感。
沈轻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点燃一炷香。
下一刻,满脸泪痕、手足无措的小秋,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妈妈,你怎么了?”小秋仰着头,声音里满是担忧。
刚刚那段附身般的感受,对她并没有太大冲击。
那些痛苦于她而言,早已是尘封的过往,被本能深深埋在灵魂最深处,如今再回想,已然麻木,这是她自我保护的本能。
濒临崩溃的江心月,听见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涣散的理智终于一点点被拉回。
随着神智回归,那不受控制的胃部痉挛、喉咙灼烧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这些痛苦本就源于共情记忆,她的肉身并未真正受伤,一切都是心身反应,也就是医学上所说的心理问题躯体化。
即便如此,她仍像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小秋,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女儿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江心月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无数名为愧疚的虫子给啃食,痛得她无法呼吸。
“妈妈,你怎么了呀?”
小秋并不关心妈妈为什么一直跟她说对不起,她只关心妈妈为什么会伤心。
“妈妈没事,妈妈很好……”
江心月拼命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调匀呼吸,伸手便想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可指尖刚抬起,她便骤然僵住,地面上、自己身上,全是散发着酸臭的呕吐物。
她这才回过神,赶忙向沈轻舟道歉。
“对不起,我……我把你的屋子弄脏了……”
“没事,你现在这样的状态,就不要再说其他的了吧,先回家休息去吧。”
“多谢沈先生。”
江心月也不推辞,撑着身子站起身。
可刚刚精神损耗实在太大,脚下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幸好江海潮在旁及时扶了她一把。
“我……我明天再来。”江心月轻声道。
此前两人已经说好,以后江心月便是这间事务所的一员,没有薪水的那种。
她除了帮忙处理事务所里的一些事情外,还要每日为沈轻舟准备一顿午餐。
而沈轻舟唯一要付出的,就是每天给小秋一炷香火。
这样的条件,沈轻舟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秋,我们回家了。”
江心月轻轻拉住女儿的手,朝门外走去。
可就在踏出门口的一瞬,掌心那道小小的身影,骤然消散无踪。
江心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下头,对着小秋方才消失的地方,柔声道:“小秋,你先留在沈大师这里好不好?妈妈明天一早就来,天一亮,我就过来……”
她这一番举动,不仅让江海潮愣住,就连沈轻舟,也露出意外之色。
最终小秋留在了事务所,没有跟她妈妈一起回去。
看着他们离开,沈轻舟有些感慨地向小秋道:“你妈妈真的是个很棒的人。”
“哦?”
小秋仰着小脸,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沈轻舟也没解释,而是道:“去找乌影玩吧。”
“好哒,小黑……”小家伙向旁边房间跑去。
沈轻舟将地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又打开门窗通风,让屋内那股酸臭之气慢慢散掉。
好在江心月刚吃过午饭不久,东西还没怎么消化,气味并不算太过刺鼻。
就在这时,吴素云回来了。
“没人,我守了一夜,都没见有人回来。”吴素云开口道。
“还有别的发现吗?”沈轻舟问道。
他没有立刻提起苏溪已经逃往国外的事。
“我仔细查看了屋里的情况,她柜子里的衣物乱糟糟的,化妆品、首饰,还有日常洗漱用品全都不见了,我猜她应该是去了外地,而且走得十分仓促,像是在刻意逃走,连首饰都一并带走了,以后还回不回来,真不好说……”
沈轻舟闻言不由赞叹,吴素云做事真的是面面俱到,他没吩咐她这些,她自己就对事情做了推测和总结。
“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幅画,你在她家里有见到吗?”沈轻舟指了指左边空荡荡的墙壁。
吴素云早就发现这幅画不见,不过那是沈轻舟的事情,她也不多询问。
此时听沈轻舟提起,她略微思索道:“我在她家没见着,想来应该是被她带走了。”
“行了,你忙你的事情去吧。”
沈轻舟没再继续询问,他下午还有事呢。
“那我跟你说的事?”吴素云可不想就这样走了。
“当然,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具体是哪一天。”
“下周二下午。”吴素云赶忙道。
“按说我不应该多嘴,但我们毕竟合作这么久,而且这件事又是我去办,所以我就多说两句,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多了,你女儿已经不是小孩,她已经成年……”
吴素云闻言,长叹一声道:“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怎么不懂,可她再大,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孩子,你不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吴素云可以说精明干练了一辈子,唯有两个女儿是她的软肋,所以死了都放心不下。
“行了,我就随口一说。”
“谢谢。”
吴素云向沈轻舟道了声谢,转身就要离开,就在这时,小秋骑着乌影从房间跑了出来。
“等一下。”沈轻舟赶忙叫住了她。
“你如果没什么事情,就带她一起,我让乌影跟着她,应该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沈轻舟道。
他等会还有事,可不想小家伙突然闯进去打扰。
“哦?她以后跟我一样,给你干活?这算不算雇佣童工?”吴素云笑着调侃道。
“准确的说,我是雇佣了她妈妈,以后她就是我事务所的一员,工资就是每天一炷香。”
这事没什么好隐瞒的,说不定以后还会共事,所以沈轻舟就直接告诉了对方。
吴素云闻言,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觉得对方跟她很像。
“那我可要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
第42章 大祸临头
见吴素云带着小秋和乌影离开,沈轻舟从口袋里掏出五张纸人,齐齐排列在桌面上,正是今日收鬼的那五张纸人。
纸人皆由黄纸剪成,大小、外形分毫不差,如同复刻而成,但上面绘制的符文,却各有玄机。
除了在纸人肚脐正中,用朱砂混着墨汁画有一枚螺旋纹,其余那些形似蝌蚪的符文,无论形状、大小,还是排列方式,各不相同,仿佛是给纸人套上了一件私人订制的衣服。
“呐~,你们有福了,我这人心善,决定免费送你们进轮回。”
沈轻舟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捞起桌上的五张纸人,起身来到隔壁房间。
昏暗的房间内,弥漫着淡淡香火味道。
沈轻舟抬手按亮墙角的灯,暗红的光线缓缓漫开,将屋内的阴影拉得悠长,既不刺眼,又刚好能看清陈设。
他径直走到供桌前,先给供桌上那形制古怪的【神主】点燃了三根香火。
青烟袅袅升起,他将香插入神主前的香炉,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接着他转身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伸手拿起旁边叠放的黄纸。
手腕轻轻一撩,那张黄纸无火自燃,橘红色的火苗无声无息地舔舐着纸边,不见丝毫火星飞溅。
沈轻舟指尖一扬,燃烧的黄纸便稳稳落入面前的火盆之中。
火盆里的火焰骤然窜高,滋滋地舔舐着空气,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紧接着,沈轻舟口中开始响起低低的经文念诵声。
语调古怪,抑扬顿挫间毫无韵律美感,甚至算不上好听,且不带半分情绪起伏,仿佛只是一台无情的念经机。
这经文听着隐约有《往生咒》的影子,可细辨之下,又全然不同,更像是一串毫无逻辑的字句拼凑而成,晦涩难懂。
但沈轻舟念得极认真,双目微阖,神情专注,表情更是难得地透出几分虔诚。
黄纸燃烧产生的烟霭,起初在火盆上空盘旋缭绕,如同有生命般凝聚不散。
片刻后,烟霭骤然拔高,直刺虚空,竟在空中交织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烟气凝而不散,泛着淡淡的灰白光泽,仿佛一条通往未知彼岸的幽冥之路。
此时,沈轻舟停下了经文念诵,指尖捻起桌上的五张纸人,依次向着火盆中丢去。
第一个被投入火焰的,正是被绿毛龟吞入腹中的少年。
火焰瞬间舔舐而上,将黄纸吞噬殆尽。
就在纸人化为灰烬的刹那,一道模糊的少年身影凭空出现在火盆上空。
与上午初见时相比,此刻他的魂魄周身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符文,少年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带着几分懵懂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可就在这瞬间,火盆中升起的烟霭突然涌动,如同有形的丝带般围着他的魂体绕了一圈。
下一秒,少年的身影极速缩小,瞬间踏足在了烟霭路上,他的眼神变得呆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自主意识,成了个提线木偶。
然后顺着那条灰白的烟霭路,一步步向前走去,最终消失在了烟霭路的尽头。
剩下的几个纸人,沈轻舟一一相同操作。
先是被绿毛龟老婆,然后是那一对年老的夫妻。
沈轻舟全程没有和他们交流,只是机械地送他们上路。
直至最后绿毛龟也同样如此,沈轻舟没有任何区别对待。
可就在绿毛龟踏上烟霭路,即将走到尽头、消散在虚空的刹那,本该彻底失了神智的他,竟猛地回过头,朝沈轻舟望了一眼。
那眼神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情绪,却唯独没有了之前的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