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关系,等会议结束,拿着这份多学科联合确诊的报告,由不得她不签。
“那么,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将以消失性骨病为方向,制定下一步的靶向治疗和临床试验方案……”
“我有异议。”
沉重的胡桃木大门被推开。
出现的是一名年轻的住院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斯特林教授皱了皱眉,偏头看向普雷斯科特,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医生,这里是专培医级别以上的肿瘤会诊。”
普雷斯科特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住院医,谁允许你进来的?”
林恩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大屏幕上的那张病理切片。
“D2-40弱阳性。”
林恩掷地有声:
“在慢性炎症刺激、组织坏死或者肉芽肿形成的过程中,周围的淋巴管会产生反应性增生。”
“这种情况下,D2-40出现弱阳性是极其常见的假阳性干扰。”
“你懂什么病理?”
普雷斯科特厉声打断。
“患者肩胛骨大面积溶解,局部触诊有明显的波动感,这完全符合淋巴管增生导致的骨质吞噬!”
“波动感?”
林恩转过头,看着普雷斯科特的眼睛。
“你为了迎合斯特林教授对罕见病的学术品味,为了凑出一篇顶刊论文,强行把所有的临床症状往‘消失性骨病’上拼凑。你甚至刻意忽略了最基础的病史。”
林恩调出平板上的资料,直接投屏到幕布上。
那是卡西昨晚发给他的,10分钟前才被同步到了医院系统里,但记录上显示的时间仍旧是昨晚。
“患者入职前不明原因体重下降十磅。持续两到三个月的严重盗汗。幼年居住在南布朗克斯的拥挤公屋,同楼层邻居有长期慢性咳嗽史。”
林恩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五六年前,她打排球扭伤过右肩,形成了陈旧性损伤。”
“最近几个月,因为初级律师的高压工作,免疫力断崖式下降。潜伏在体内的病菌顺着血液,在当年损伤的肩胛骨处定植、爆发。”
林恩盯着屏幕上那片被吞噬的骨头,给出了最终的审判。
“这不是什么消失性骨病。”
“这是骨结核!”
“你摸到的那个带有波动感的软性包块,根本不是什么淋巴管增生,而是结核杆菌破坏骨质后形成的……”
“冷脓肿。”
第74章 论文屠夫
骨结核?
这个词对于在座的曼哈顿精英医生来说,极其陌生。
不是他们蠢。
是他们没见过。
再小的概率,乘以十四亿,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华国的门诊挂号费多少钱?
扣除医保后几块钱。专家号贵一点,几十块。
拍个片子,医保统筹之后,自付的部分也没多少钱了。
所以华国的骨科门诊里什么样的病人都有,从工地上摔下来的,从乡下坐了八小时大巴,抱着片子从县医院转上来的。
一天看六七十个号是常态,什么奇怪的病都往你眼前堆。
看得多,自然就认得多。
但在美国,一个没有商业保险的人想看骨科医生,得先预约全科医生。
全科医生排队两到三周。
看完全科,全科写一封转诊信给骨科,再排两到四周。
等真正坐到骨科专家面前,两个月过去了。
但这只存在于理论,现实里的排队时间可就不一定了。
就像登机,有钱人可以走头等舱通道。
对于他们来说,看病或许快得多,但对于穷人来说……
你问等待的过程里怎么办?
吃止疼片挺着,美国别的东西或许很贵,止疼片一大罐也没多少钱,有事没事还搞个大促销。
等止疼片不管用了……
强化剂考虑一下?
如果中间保险公司拒绝授权某项检查,得打电话申诉。
申诉要等七到十个工作日。如果申诉被驳回,还可以再申诉。
很多人走到第二轮就放弃了,不是病好了,是耗不起了。
所以美国的骨科医生一天看多少病人?
十五到二十个。
有些私立诊所一天排八到十个,每个病人半小时,中间还有行政文书要处理。
比起看病效率,他们更注重的是满意度、收益这些指标。
一年下来,一个美国骨科医生能见到的病种数量,大概是华国同行的五分之一。
罕见病在他们这里是真的罕见。
不是因为病不存在,是因为病人根本走不到他们面前。
走到面前的时候,往往已经拖了半年以上,该耽误的都耽误了。
林恩前世在国内三甲的那些年,见过的骨结核病例超过三十例。
脊柱的、骨盆的、四肢的,各种分型都见过。
有一年甚至收了一例多灶性骨结核合并结核性脑膜炎的,全院大会诊,最后救回来了。
那些被鲜血和汗水喂出来的经验,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
“一派胡言!”
普雷斯科特最先反应过来,他感觉自己精心搭建的舞台被一个小小的住院医砸了个稀巴烂。
“骨结核?你以为这里是第三世界的贫民窟吗?患者的血常规里白细胞根本没有显著升高!”
“结核是特异性感染,白细胞本来就不会大幅度升高。血沉和C反应蛋白的异常已经被你解释成了肿瘤吸收热。”
林恩寸步不让,“如果你今天按照消失性骨病或者骨肿瘤的方案,切开那个冷脓肿进行开放性活检。”
“结核杆菌会瞬间顺着破裂的血管发生全身性播散。她不会死于出血,她会死于急性粟粒性肺结核或者结核性脑膜炎!”
“够了!”
坐在主位的斯特林教授猛地一拍桌子。
这位耶鲁大学的学术泰斗面色不悦。
他引以为傲的学生,他刚刚亲口夸奖“敏锐”的学生,现在被一个地位低下的亚裔住院医按在地上摩擦。
“年轻人,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不是你用来哗众取宠的脱口秀。”
斯特林教授注视着林恩。
“用几个捕风捉影的贫民窟生活史,就想推翻病理学的金标准?大都会医院的规培体系就是教你们这样质疑上级的?”
加勒特立刻站了起来。
“林医生,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医院的层级管理规定。”
“我建议你立刻离开这间会议室,并且好好考虑清楚你在这家医院的未来。你的年度评估报告,还在我们手里。”
赤裸裸的学阀施压。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只要把林恩赶出去,把病例做成消失性骨病,论文照样发。
哪怕最后患者死于“罕见并发症”,也只会成为医学探索道路上的一点遗憾。
朱利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脸。
他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他从小被教育要跻身的上流医学圈。
为了迎合导师,为了发顶刊,他们可以无视一个女孩的盗汗和体重下降,把假阳性的数据强行拼凑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人命在他们眼里,只是论文上的一个N值。
“砰!”
朱利安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没有哗众取宠。”
朱利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恩说的是对的。你们根本不在乎那个女孩得了什么病,你们只在乎这个病能不能配得上斯特林教授的学术地位!”
全场哗然。
加勒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朱利安,你疯了吗?”
普雷斯科特气极反笑。
“朱利安医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被‘轮换’回急诊?你以为在这个房间里大放厥词,卡伯特家族就会替你擦屁股吗?”
“为了一个外人顶撞斯特林教授,你觉得卡伯特家会管这种闲事?”
朱利安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刚想开口,会议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再次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