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角落里的沉默男孩在她旁边坐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卡西也没逼他说话。
她只是不停地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烤好的肉。
一片,两片,三片。
每放一片,轻轻推一下盘子。
男孩低头看着盘子里越堆越多的肉,额头上的防御表情一点一点松了。
第四片的时候,他自己拿起了筷子。
筷子握法一塌糊涂,像用铲子铲东西,但他还是成功把那片裙肉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截。
卡西装作没看见,继续给隔壁桌的孩子倒茶。
林恩在中间那张桌上把第三盘肉的烤制节奏全权接管了。
他负责的是达里尔这桌和旁边那桌。
肉片在烤网上摊开,间距均匀,边缘开始变色就翻面,两面微焦、中间还带着一丝粉色的时候起锅。
他烤的速度比服务员还快。
“给。”他把一片烤好的牛舌放进达里尔盘子里。
达里尔低头,夹起来吃了。
那片牛舌蘸着柠檬汁和岩盐,咬开的瞬间,焦脆的外层和柔软的内层之间爆出了一阵热气。
他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在巴尔的摩西区,吃东西不能慢,也不该慢。
你必须三分钟之内解决,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站起来跑。
此刻,他在和牛舌较劲。
他想慢一点,想让这个味道在舌头上多留一会儿。
旁边那张桌的一个瘦小男孩也在跟自己盘子里的蘸酱碟做斗争。
碟子里有三格:柠檬汁岩盐、芥末酱油、味增酱。他犹豫了半天,把肉在三个格子里各蘸了一下,然后一口塞进去。
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满足上。
“什么味道?”旁边的孩子凑过来。
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但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味道。”
“让我试试!”
“不行,这是我研发的独家配方!”
“你哪来的配方?你就是三个酱全蘸了一遍而已!”
“这就是秘诀!”
林恩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
最小的那个男孩,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在席间来回窜,端着自己的盘子到处“巡视”别人的烤网,看到谁那边烤得好就凑过去,发出一声夸张的“哇——”,然后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对方。
十次里有九次,对方会忍不住笑着夹一块给他。
剩下那一次,他就自己动手。
“嘿!那是我的!”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抗议。
“你已经有四片了!我才两片!”
“三片。”
“好吧,三片。但你的肉比我的大!”
卡西的声音从三张桌子之外飘过来:“别抢别抢,肉管够,林恩哥哥付钱。”
“耶——!”
最小的男孩举着筷子欢呼了一声。这会儿,他会用筷子了,在这方面他比射击更有天赋,虽然握法还是像在握拳击手套。
服务员第四次上来添肉的时候,她已经有些疲惫了。
二十三个孩子的食量是惊人的。
五花肉追加了三轮,牛舌追加了两轮,拌饭和乌冬面各追了一轮。蔬菜拼盘几乎没人碰,直到卡西宣布“不吃蔬菜的没有甜点”。
洋葱和玉米在三十秒内被清空了。
烤网上的油脂不断滴落,炭火每隔几分钟就腾起一阵明亮的火苗。
排烟罩嗡嗡地工作着,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层温暖的、混合了酱油和焦糖的烟火气。
二十三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笑声、争吵声、筷子和夹子碰撞的声音、“再来一盘”的催促声、“太好吃了”的感叹声。
嘈杂、混乱、吵闹。
很热闹。
……
大个子在第五轮追加的间隙,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饱嗝。
他扫了一眼周围。
隔壁桌的一个新来的男孩,手里攥着最后一片刚烤好的肉,迟迟不敢往嘴里送。
大个子认出了那个表情。
上一次坐在高档餐厅里的时候,他自己就是这副样子。
他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盘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男孩旁边。
“你把这个酱蘸上。”他指了指柠檬汁的那格。
“然后一口塞进去。别磨叽。”
男孩看了他一眼。
大个子已经夹起自己盘里的最后一片,蘸了酱,塞嘴里。嚼了两口,然后朝男孩扬了扬下巴。
男孩学着他的样子,蘸了酱,塞进嘴里。
两个人一起嚼着。
“怎么样?”大个子问。
男孩使劲点头,嘴太满了,说不出话。
大个子哼了一声,满意地坐了回去,卡西姐姐说了,不要乱跑。
……
甜点是最后的高潮。
服务员端上来一大盘白色的大颗棉花糖、全麦饼干和巧克力片。
卡西拿起一根竹签,穿上棉花糖,伸到烤网上方。
火苗舔上去的瞬间,白色表面迅速膨胀、鼓泡,变成了焦褐色。
她把膨胀到两倍大的棉花糖夹进两片全麦饼干中间,巧克力片被热度融化,拉出一条深棕色的丝线。
一个完美的烤棉花糖。
“这个,叫做S'mores。”
她咬了一口。
融化的棉花糖从饼干缝隙里挤出来,粘在了她的手指上。
“谁要?”
二十三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这是北美最流行的儿童露营吃法,几乎每个参加过露营的孩子都吃过,可在场的孩子们居然没一个见识过。
之后的十五分钟,整个二楼变成了一条棉花糖流水线。
有人烤焦了,有人烤得不够,有人直接把棉花糖掉进了烤炉里,引发一阵焦糖味的浓烟和一片笑声。
最小的那个男孩把自己做好的第一个S'mores递给了旁边一个从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三句话的女孩。
女孩接过去,低着头咬了一口。
巧克力蹭在了她的鼻尖上。
……
结账的时候,卡西看了一眼小票。
“你确定你请得起?”
“请得起。”
林恩把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卡西凑过来扫了一眼总额,抽了一口凉气。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比我有钱,不愧是林主治!”
林恩把签好字的小票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
正午刚过,曼哈顿的阳光很好。
“走吧。”
“去哪?”达里尔问。
“科尼岛。”
这两个字传出去的速度比声波还快。
上次去过的那三个孩子同时闹腾起来。
最小的那个从椅子上蹦起来:“过山车!是过山车!”
大个子故作镇定地站了起来,但嘴角比他之前用过的AK还难压低。
第一次来的孩子们还不知道科尼岛是什么,但来过纽约的那三个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什么什么什么?过山车?”
“就是坐上去嗖的一下飞到天上再哗的一下掉下来的那种!”
“真的会掉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