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个叫屠夫?”
黑人邮差走到那举牌的白人男面前,影子将对方整个罩住。
“我看看你的鞋,全新的跑鞋,白边干干净净。你不属于南布朗克斯,连最近的药房在第几条街都不知道。”
“林恩他给我缝腿上这一刀的时候,告诉我底下三条血管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么缝不那么缝。从来没有一个医生跟我说过这些话。”
“你拎着一块纸壳子来告诉我,他是屠夫?”
白人男的嘴唇还在嗫嚅着,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但候诊区的人们没人打算听他的抗议了。
鸭舌帽从侧面一把抓住那块牌子。白人男下意识攥紧,鸭舌帽用力一扯,纸板从中间撕成两半。
“你他妈……”
白人男抬手推了一把鸭舌帽的肩膀。
这一推,把事情推过了线。
黑人邮差从正面一掌拍在他胸口,白人男踉跄着后退两步。
几个拉丁裔大妈开始用西班牙语尖声叫骂,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挡在轮椅老太太身前。
然后护士约兰达来了。
她从处置区走出来,走到白人男面前,左手扣住后领口,右手抓住皮带,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把他从门槛上提了起来。
白人男的脚离开地面几厘米。
他努力挣扎,但毫无作用,就这么被拎着走下了三级台阶,被丢在了街边。
白人男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约兰达站在台阶顶上看着他。
说出了她今天的第2句话:
“滚。”
白人男站稳,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比他高半个头、宽半个身子的女人。
他不再言语,转身离开,走得比来时快得多。
撕成两半的纸板在台阶上躺着,一阵风吹过,把其中一块卷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约兰达转身走回候诊区。
十几个人看着她,几个人的嘴还半张着。
她走回处置区,把刚才整理到一半的耗材柜继续整理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丽莎在前台窗口看着这一切,挑了下眉毛。
她低下头,在帕特丽夏留的本子上画了一道竖线。
上面已经有了五道。
这两天里的第六个。
黑人邮差重新坐下,展开报纸,他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
“新来的那个护士……”
“真有两下子。”
丽莎拿起分诊板:
“3号。”
……
上午的接诊照常运转。
林恩在一号诊室,朱利安在二号。程岚在两间诊室之间跑动,负责量血压、测血糖、准备器材。
丽莎在处置区给一个割伤的建筑工人缝合。
约兰达在旁边递器械,边看边学,她的大手上套了层丁腈手套,有些紧,但不影响她递钳子。
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丽莎的针线走,学得很认真。
丽莎缝合的手法干净利落,线距均匀,收结稳当,继承了姐姐的学医天赋,可惜奎因家供不出第二个卡西了。
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用蘸了氯己定的纱布清理伤口周围的残血。
“三天后来拆线。别碰水,别搬重物。”
工人道了句谢,套上安全帽离开。
丽莎收拾器械盘时,往候诊区看了一眼。
有个人坐在最靠墙的位置。
她早就注意到了,上午十点左右进来,到现在将近十二点半,也不挂号,更没问前台任何问题。
这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有些倒退,但修整得规矩,面部刮得干净,皮肤不像常晒太阳的人。
穿藏蓝色薄款西装外套,浅蓝牛津纺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脚上一双深棕色乐福鞋。
丽莎从这双鞋上一眼就能分出本地人和外来客。
这双乐福鞋的缝线走向和皮面光泽,至少四百美元。
在南布朗克斯的急救站里穿四百美元的鞋,这人显然不是来看病的。
他坐在塑料折叠椅上,姿态放松,双腿交叠,一直在四处打量着急救站。
看林恩叫号的节奏,看程岚跑动的路线,看丽莎缝合的手法,看墙上的流程图,看角落的监测仪。
看得很仔细,不做笔记,也没掏手机,就是单纯用眼睛在记录。
丽莎把器械盘递给约兰达,走向候诊区,径直走到那人面前。
“先生,你坐了两个多小时了,你不是来看病的吧”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我在等林恩医生。”
“你有什么事吗?”
“想跟他谈点事,不耽误他看诊,等下班以后聊。”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丽莎接过。
白底,烫金边。左上角是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红白相间的标志。
头衔印着:ALSAC东北区域发展主任。
ALSAC,美国黎巴嫩叙利亚联合慈善会,圣裘德背后的筹款组织。每年为圣裘德募集超过二十亿美元运营资金,让那家医院可以对所有患儿家庭分文不取。
“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就行,安静一点的。”
“我请他吃饭。”
“或者说,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推荐吗?”
丽莎收起名片:
“好,我帮你问问林恩医生。”
第273章 「微表情与行为读取」
下午七点。
林恩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废桶。
今天最后一个患者是右手中指远节骨折的水管工,夹板固定,弹力绷带包扎,交代三周后复查。
他走到洗手池前,按下氯己定泡沫泵,搓洗手背和指缝。
丽莎从前台窗口探出头来。
“那个人还在呢。”
林恩抬起头。
丽莎中午跟他提过这个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上午十点进门,不挂号,不排队,坐在候诊区最里面的角落,就这么呆了一整天。
那人还让丽莎别打扰林恩,等下班再说。
“人呢?”
“门外台阶上。”
林恩抽纸巾擦干手,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走出急救站。
六月傍晚的南布朗克斯,太阳还悬在西侧公共住宅的楼顶,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过度曝光的旧照片。
穿藏蓝西装的男人靠在台阶铁栏杆上,面朝街对面,双手插在裤袋里。废纸袋和塑料瓶在晚风中贴着路牙滚动。
他的姿态很松弛,不像等了一整天,倒像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林恩医生,赏光一起吃个饭吧?”
“走吧。”
……
两条街外,一家多米尼加餐馆。
店面里只有六张桌子,头顶的吊扇转得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洋葱和蒜蓉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
墙上贴着褪色的巴卡迪朗姆酒海报,收银台旁的小电视正重播着多米尼加棒球联赛。
林恩点了一份摩丰戈和一杯冰水,圣裘德来的这位区域发展主任要了一份烤鸡和一杯柠檬水。
对方率先开口:
“坦率讲,林恩医生,您的急救站让我很意外。分诊效率、人员配合以及患者对您的信任度,完全看不出来只是一个刚开了几天的急救站。”
“先做个自我介绍。ALSAC是圣裘德的筹款和品牌运营机构。圣裘德每一美元的运营经费,都由ALSAC从社会捐赠中筹集。七十二年来,我们从未向任何一个患儿家庭收取过一分钱。”
“而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ALSAC在全美建立了一张庞大的筹款网络。每年二十亿美元的善款,来自数百万普通人每个月五美元、十美元的定期捐赠。这些钱让圣裘德的医生可以只做一件事:救助孩子。”
“我知道您收到了总部发来的邮件。”
“今天过来,是想亲眼看一看您和您的团队。邮件是冰冷的,人是真实的。我觉得,当面聊更有诚意。”
林恩知道正题终于要开始了:
“聊什么?”
“圣裘德正在推进一项战略扩展计划。我们准备在纽约建立全美第一个独立的儿童创伤与急诊医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