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诊区的椅子逐一空出。
有三个孩子,始终没人来接。
一个八岁的男孩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腿不够长,双脚悬在半空。
他没哭,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丽莎端了杯水过去,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继续坐着。
帕特丽夏看了那个角落一眼,没出声。
12:40 PM
朱利安从诊室出来,剥掉最后一双手套,扔进已经溢出的医疗废物桶。
他站在走廊中央,环顾四周。
结束了。
三个小时前涌进这扇门的所有东西,惨叫、鲜血、五岁男孩惊恐的眼睛,在这一刻,全部退潮。
朱利安终于没忍住。
“YESSSSS——!”
一声欢呼,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射。
所有人循声望去。
朱利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双拳举过头顶。
“今晚!下班以后!我请所有人吃饭!”
他指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吃好的!想去哪儿去哪儿!随便点!”
卡西扶着拖把站起身:“听维多利亚说,你上次请客,就点了四杯气泡水。”
“那是因为我的卡当时被冻住了!”
朱利安中气十足地宣布:“我的黑卡!已经恢复了!”
他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张卡,用两根沾着胶带残胶的手指捏住边缘,举过头顶。
亚光黑色的金属卡面上,溅着一滴干涸的粉红色血渍。
此时此刻,这位上东区豪门的大少爷,穿着一件被汗水和儿童血液浸到变色的衬衫,头发乱成鸟窝,在一间刚经历过三小时血战的社区急救站里蹦了起来。
“你认真的吗?”卡西笑出了声。
程岚双手捂着嘴。
帕特丽夏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回,看向林恩。
“你确定他是哈佛毕业的?”
林恩把手里的病例记录放在桌上。
“他今天干得不错。”
走廊安静了一瞬。
朱利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微张,发不出半个音节。
被孩子竖起大拇指,被母亲说“谢谢”……是患者对他的认可。
林恩说“他今天干得不错”。
朱利安吸了下鼻子,涌上来的情绪太多,他好不容易才压了回去。
“……反正今晚我请。谁都别跟我抢。”
他又把那张黑卡举了举。
卡面上那滴粉红色的血渍,在正午的太阳下,折射出一道光。
……
急救站外,一个穿褪色猎鹰队卫衣的瘦高身影站起身。
手机屏幕上,直播画面里的那扇反光玻璃门,正不断有家长领着孩子走出来。
画面里,那个穿白大褂的亚裔男人站在走廊深处,正和旁边的人交谈。
他关掉直播。
手机连着耳机线一起塞进卫衣口袋。转身,沿街道朝相反方向走去。
在拐角处消失前,右手从另一侧口袋掏出第二部手机。
拨号。
三声。
“完了。”
“结果呢?”
“全活了。二十多个,一个没死。”
长久的沉默。
“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瘦高男孩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有一个。我蹲在外面的时候,听到急救员交接提了一嘴……好像有个孩子的脾没保住。”
“没保住?什么意思?”
“不清楚。可能切了,也可能还在手术台上。但不是在急救站里出的事,是送到医院之后。”
“那也够了。”
“一群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一间社区破诊所里对着孩子们动刀子……最后有个孩子丢了一颗器官,不错的话题。”
“素材发过来,不能让这个急救站在布朗克斯站稳脚跟,要不然,以后的生意不好做了。”
电话挂断。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拐进一条小巷。
正午的阳光照不进巷子深处。
急救站的走廊尽头,林恩站在洗手池前。
水龙头下,粉红色的水流旋转着灌入排水孔。他看着那些稀释的血液一圈圈消失,拧上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手。
走廊另一头传来朱利安的声音,正一本正经地跟卡西讨论今晚去哪家餐厅。
卡西说有肉就行。
程岚小声说她什么都可以。
帕特丽夏说她要回家泡澡。
丽莎说想吃芝士蛋糕。
萨奇在门口掐灭烟头,说不挑。
朱利安拍着胸口一个个答应。
“请问可以重新看病了吗?”又有新的病人进来了。
第265章 朱利安大少买单!
7:00 PM
帕特丽夏在分诊记录板上划掉最后一个名字,伸手按灭了候诊区头顶的日光灯。
丽莎趴在分诊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以后能不能只看大人啊……小孩受伤的样子我真受不了。”
“那可不行,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最资深的护士了,唉,习惯就好了。”帕特丽夏平静地说。
“真不想习惯啊。”
候诊区里还有最后几个患者正往外走。
林恩站在门口,和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停了一下,低声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什么。
林恩微微点头,目送她走出玻璃门。
“以后希望急救站就是大家的社区急救站。”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的。”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朱利安从二号诊室探出半个脑袋。
“各位!不要忘了!今晚我请客!”
他把手里一团用过的弹力绷带投向三米外的医疗废物桶。
没进。弹力绷带弹在桶沿上翻了个跟头,掉在地上。
卡西走过去捡起来扔进桶里。
“你就这准头,上午是怎么接上骨头的。”
“那不一样!接骨头我是专业的!”
几人收拾好,换上了常服走出了急诊门。
外面站着六个人,各种族裔。
最前面的是个拉丁裔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褪色的玫红色T恤。她身后跟着五个人,黑人、拉丁裔、海地裔……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出头不等。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领头的女人端着一口大号铝箔锅,锅口用保鲜膜封着,下面热气蒸腾。后面的人拎着塑料袋的、抱着烤盘的、捧着陶瓷碗的,全都带着菜来的。
最后面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双手捧着一个用厨房毛巾包裹的陶瓷碗,走得很慢很稳,像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领头的女人开口:
“我是鲁比,今天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
她指了指身后的人。
“这些都是孩子们的家长。我们是投票选出来的代表,一共十五家参加投票,共同出资感谢你们。其他人赶不过来,有几个在上夜班,有几个下午四点就回去干活了。”
她揭开保鲜膜,是一整锅pernil,这是一种波多黎各式慢烤猪肩肉。猪皮被烤得金黄酥脆,下面的柑橘汁和蒜泥还在冒着热气。
这道菜在波多黎各家庭里只有圣诞节和重大庆典才会做,鲁比今天下午从餐厅赶回家,三个半小时赶出来的。
鲁比说:“每家把自己最拿手的菜做了带过来。”
“我们想请你们在门口开个Party。孩子们一直闹着,说要来看今天救他们的医生。”
最后面的老太太把陶瓷碗往林恩面前推了推。
碗里是一碗sancocho,多米尼加炖肉浓汤,牛腩、猪蹄、玉米段、木薯,所有东西一起炖到浓稠。
这在多米尼加传统里,同样是招待最尊贵客人时才做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