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5 AM
林恩从五号诊室出来,拿着平板快步穿过走廊。
帕特丽夏在拐角处截住了他。
“林恩。”
“这才一个半小时,就亏了一千三。”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医生。你可能是我三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那一个。”
“可好医生和好生意人,是两码事。”
她看着林恩的眼睛,措辞很谨慎。
“弗利广场以后,全纽约的人都在喊你的名字。视频、发布会、捐款……所有人的期待都压在你身上。你不是被架到这一步的吧?”
这位大都会的护士长,花白头发,肩膀宽厚,急诊大厅里连院长威尔逊都敢不放在眼里。
但此刻,她看林恩的眼神,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那个理想主义的儿子,明知他在往坑里跳,又拦不住。
林恩伸手,接过平板。
“帕特丽夏,你说得对。这上面这笔账,活不下去。”
帕特丽夏的心沉了一截。
“因为你算的是第一本账。”
帕特丽夏皱起了眉头:
“第一本?”
第256章 又一本账
8:40 AM
南布朗克斯,帕特尔药房。
阿琼·帕特尔用力把抹布拧干,弯腰擦掉柜台玻璃上最后一道指纹。
他直起身,对着玻璃面板照了照自己。
白色药剂师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注册药剂师的铭牌,每周一早晨,他会亲手用棉签蘸酒精,把铭牌凹槽里的灰尘逐根挑出来。
金丝眼镜擦得纤尘不染。
药房刚开门四十分钟。
店面逼仄。四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每一瓶药都标签朝外,按字母排列,间距恰好容纳一根食指。
地板的白色亚光砖缝用双氧水刷过,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萝,叶片上没有灰。
逼仄归逼仄,干净是干净的。
这间药房在威利斯大道开了九年。
在南布朗克斯,九年足够让三家杂货铺倒闭、两家洗衣房换主人、一个联邦社区卫生服务站从挂牌到关门。
只有帕特尔药房活了下来。
靠的可不是运气。
门铃响了。
一个穿着褪色碎花裙的拉丁裔女人推门而入。
怀里抱着个廉价的超市塑料袋,左手攥着张处方笺。四十多岁,头发过早地白了一半,松垮地扎成一个马尾。
阿琼没有等她走到柜台前,先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桑切斯女士。”
“蒂托的哮喘最近怎么样?上次开的沙丁胺醇还够用吗?”
碎花裙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上一次踏进这间药房,是三周前。给儿子买沙丁胺醇气雾剂。
可眼前这个印度人,记住了她儿子的名字,记住了药的品类,甚至记住了用药的时间间隔。
她语气里的戒备瞬间瓦解,变得柔软起来:“好……好多了,今天来拿我自己的药。”
处方笺递上柜台。
氨氯地平,5毫克,每日一次,降压药。
二甲双胍,500毫克,每日两次,糖尿病。
两种最烂俗、最常见的慢性病处方。在整个南布朗克斯,每三个四十岁以上的成年人里,至少有一个得靠这两样东西里的某一种续命。
阿琼接过处方笺。
林肯医院。
桑切斯女士为了这张纸,今天早上至少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在急诊等候区枯坐两三个小时,看了五分钟的医生。
老客户了。
处方也是老处方,两种药的品类和剂量跟上回一模一样。
“保险卡带了吗?”
女人从破旧的钱包里翻出一张白色塑料卡,连同一叠皱巴巴的零钞,一起推上柜台。
“稍等我一下。”
阿琼转身,走向后方的配药区。
推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光线骤然暗了一个色调。三排金属货架从地板直顶天花板,药瓶密密匝匝。
他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到第二排货架中段,伸手拿下一瓶氨氯地平。
白色塑料圆瓶,标签印刷极为精良。
药品名称、有效成分、生产批号、有效期,以及NDC国家药品编码,十位数字分三段,精准标示着生产商、产品和包装代码。
一切外观,都和美国本土药厂出品的正规药别无二致。
阿琼将药瓶翻转。
瓶底的压敏封口,热合纹路均匀,边缘没有一丝溢胶。
印度海得拉巴那家工厂的品控,这两年确实大有长进。
三十粒氨氯地平,印度出厂成本:1.2美元。
而货架的零售标签上印着:
32.00
向这张白卡报销的金额将按品牌药“诺华克”的计费代码录入联邦系统,政府最终会支付
28.40。
扣掉1.2美元的成本,这一瓶的毛利,是27.2美元。
阿琼又抽出一瓶二甲双胍,同样的印度产线,同样的换壳工艺。
两瓶药,合计成本2.05美元。联邦回款:51美元。
这还仅仅是第一笔钱。
当这个白卡号码录入系统后,联邦药品福利计划会按原研药的NDC编码进行结算。
而那些本该发给桑切斯女士的美国原研药,真正的诺华克氨氯地平,和百时美施贵宝的二甲双胍,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配药区最深处,那个上了三道锁的铁柜里。
那个铁柜里的货,每个月会被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厢式货车拉走一次。
悄无声息地流入纽约地下药品市场,再赚第二笔。
阿琼把两瓶药装进白色纸袋,走回前台柜台。
“桑切斯女士,两种药都配好了。氨氯地平每天一粒,早上吃。二甲双胍每天两粒,早晚各一次,吃饭的时候跟着饭一起吞,对胃好一些。”
他的语速适中,每句话之间留出恰到好处的停顿,确保对方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节奏,最适合南布朗克斯的教育程度。
“多少钱?”
“两美元。”
女人的手伸向那叠零钞。
阿琼摇了摇头,把纸袋直接推过去。
“算了,今天免了。“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这里不跟老客户一块一块地收。”
“下个月吃完了,直接来续就行,不用再大老远跑林肯医院开新处方。我这边帮你续方。”
女人接过纸袋,有些局促地把零钞又塞回了钱包。
“桑切斯女士,告诉你个好消息,往南走两个街区,今天刚开了一间急救站。叫‘希望急救站’。“
“以后不用再坐公交去林肯医院了。那边有个林医生,外科急诊都很厉害。看完病直接拿着处方到我这里拿药,很方便的。“
女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看阿琼。
“真的?就在这附近?”
“是的,以后在家门口就能看病了。”
“谢谢您,阿琼先生。”
虽然用名字称呼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加了“先生”。
穿碎花裙的女人攥紧纸袋,推门走了。
阳光斜打在威利斯大道上,早餐车的蒸汽在空气中氤氲散开。
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只要走进这间药房,看到的永远是同一个阿琼:
洁白的白大褂,温和的笑容,一个能记住你孩子名字的绝对好人。
这就是阿琼最坚固的护城河。
铁柜上的锁可以被撬开,海得拉巴的供应链可以被截断,换壳的NDC标签可以被识破。
但这条街上每一个穷人默契的沉默,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打破。
8:47 AM
门铃再次响起。
进来的是个瘦高的黑人男子,三十出头,套着一件严重起球的运动卫衣。
阿琼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