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地址后面附了一行备注:面积、层数、产权状态、上一任租户。
卡西开着车带着林恩来到南布朗克斯。
格兰特已经等着了,深灰色西装,左手拎着一只薄公文包,右手夹着三把钥匙。
“物业方的联系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三处都可以直接进。”
他把钥匙递给林恩。
林恩接过钥匙,转头看了一眼卡西。
卡西今天穿了一双旧的运动鞋,牛仔裤卷到脚踝上面,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像回老家串门。
“第一个在哪?”林恩问。
“东一百三十八街,往东走六个街区。”格兰特说。
“不用走那条路。”
卡西开口了,“从布鲁克大道拐过去更快,少两个红绿灯。”
格兰特挑眉看了一眼卡西,心想着这个女孩对接下来看房的过程应该很有帮助。
第一处物业是一栋两层砖楼,夹在一家自助洗衣店和一家关了门的手机维修店之间。
林恩拉起卷帘门,走进去。
空间不大,大概八百平方英尺。水泥地面,裸露的砖墙,天花板上悬着几根生了锈的铁管。
格兰特翻开公文包里的资料:“上一个租户是一家牙科医院,三年前搬走的。水电都还在,产权归一家房地产信托基金,可以签长租。”
林恩走到墙角,抬头看那几根铁管。
他伸手敲了一下最粗的那根。
声音发闷,指腹沾上了一层棕红色的粉末。
他又敲了一下旁边那根细的。
指甲刮过管壁,铁锈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圈发黑的腐蚀坑。
“管道不行了。”林恩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指尖。
格兰特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
“这种铸铁管是五六十年代的标准件,在纽约的老楼里很常见。但牙科诊所三年前还在正常使用啊?”
“牙科用水量小,冲洗台加高压消毒器,一天用不了几加仑。”
林恩说,“急救站不一样,清创冲洗、器械消毒、输液配药,用水量是牙科的十倍以上。这种管子一上压力就会爆。”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
“全楼管道要换的话,光材料加人工至少八万到十万。而且得拆墙、拆地面、重新走管线,工期三个月起。”
格兰特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线,合上了本子。
“下一个。”
第二处在三个街区外,一栋独立的单层建筑,外墙刷了浅绿色的漆,门口有一小块沥青空地。
上一任租户是一家社区心理咨询中心。
林恩推开门,里面的条件比第一处好很多。
隔断还在,前台、候诊区、三间独立的咨询室,布局方正。
天花板完整,地面铺了商用地砖,灯具虽然拆了,但线槽还在。
格兰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面积一千二百平方英尺,层高够,电力容量也足。上个月刚做过建筑检查,结构没有问题。”
林恩走进最里面那间咨询室,打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是一条单车道的小巷,宽度目测不到十英尺,尽头被一个垃圾回收站的铁丝网围栏堵死了。
林恩关上窗户。
“前面那块空地多大?”
“大概能停三辆车。”格兰特翻了翻资料。
“不够。”
卡西从前门走进来。
她刚才在外面绕了一圈。
“林恩,这个位置有问题。”
她走到林恩旁边,指了指窗外那条小巷。
“从这里出去,右转到主街最少要绕两个弯,都是单行道。”
她用手在空气里画了个路线。
“救护车从最近的消防站开过来,走一百三十八街再拐进来,至少多花三到四分钟。如果赶上放学时间,这一片全是校车和双排停车,救护车根本挤不进来。”
“四十号消防站在威利斯大道上,我小时候放学经过那里,消防员会给我们发棒棒糖。他们出车走的是布鲁克大道到一百三十八街那条主线,从来不走小巷,因为进得去出不来。”
“急救站选址,救护车动线是第一位的。这地方再好,车进不来,等于白搭。”
她说得对。
纽约的街道实际通行能力和地图上画的完全是两回事,尤其是布朗克斯这些老街区,双排停车、违章占道、校车时段管制,这些东西只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才清楚。
“走。”林恩把钥匙揣回口袋。
第三个地址在东一百四十一街靠近亚历山大大道的位置。
拐过街角的时候,卡西的脚步忽然变快了一些。
“就是这。”
林恩抬头看过去。
一栋两层的浅褐色砖楼,外观比前两处体面得多。
入口处有一个已经褪色的蓝白色标识牌,上面印着“联邦认证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字样和一个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鹰徽。
标识牌下面贴了一张告示,边缘已经卷了起来。
林恩走近看了一眼:
服务站因联邦社区卫生中心基金拨款到期未续而停止运营,居民如需医疗服务请前往林肯医院急诊科。
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
“我妈以前来这里看病。”
卡西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告示:“量血压、开降压药、做糖尿病筛查,全在这。”
她伸手摸了一下标识牌的边缘。
“卫生中心关闭以后,我妈要坐四十五分钟公交车去林肯医院排队。排四个小时,看五分钟。”
林恩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一楼大厅里还残留着卫生服务站的基本布局。
前台接待区的柜台还在,亚克力隔板拆掉了,只剩下螺丝孔。
左侧是一排候诊椅,蓝色塑料面,有几把缺了腿,靠在墙边。右侧一条短走廊通向三间诊室,门都敞着。
林恩走进第一间诊室。
检查床被搬走了,但墙上的氧气接口面板还在,洗手池完好,水龙头拧开有水,虽然流出来的头几秒是棕色的。
他回到大厅,上楼看了二楼。
二楼是原来的行政办公区,三间办公室加一个小会议室,地面是灰色的商用地毯,窗户完好。
他站在二楼窗前往下看。
楼前是一段双车道马路,路面宽敞,两侧没有违章建筑。左边五十米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常运作。
救护车从威利斯大道过来,直走两个街区就到门口,全程无转弯,无瓶颈。
林恩走下楼。
卡西和格兰特站在大厅里等着。
“一楼三间诊室,框架现成。墙体是实心砖,承重没问题,可以直接在现有隔断上改造。水管是PVC的,比第一处那个铸铁古董强一百倍。电力三相两百安,够跑基本设备。二楼可以做药房和办公区。”
林恩环顾一圈。
“楼前的路够宽,救护车能直接停到门口。”
格兰特记完最后一行字:
“这栋楼的产权属于联邦卫生资源与服务管理局名下的一个信托,去年拨款到期后移交给了纽约市房屋保护与发展局代管。目前处于闲置状态,可以走公共用途优先租赁通道。”
“租金呢?”林恩问。
“公共卫生用途的话,市政有减免政策。具体数字我让人去谈。”
林恩点了点头,转向卡西。
“你觉得呢?”
卡西走到大厅窗户边,掀开百叶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会儿。
“位置很好。”她说。
“但是有一个事你得知道。”
她放下百叶帘,转过身来。
“这栋楼对面那排公寓,是一百四十一街上最老的一批公共住房。七十年代建的,没怎么翻修过。住的大多是拿住房券的家庭,波多黎各裔和多米尼加裔为主。”
“这些人……”
卡西斟酌了一下用词。
“很多人在这个服务站关门之前就已经在这里看了十几年的病了。门口那个接待员多米尼加老太太,每个人来了她都记得住名字。关门那天,好几个老人站在门口哭。”
她的目光落在前台那个空荡荡的柜台上。
“如果我们进来,改成急救站,挂上一个新的牌子,用的是一张他们没见过的面孔,他们会怎么想?”
“一个从外面来的人占了他们的地方,做的事跟以前不一样,收费标准也不一样。”
“在这个街区,信任不是挂个牌子就能拿到的,得让他们觉得这地方还是他们的。”
林恩看着卡西:
“怎么做?”
“急救站开业以后,每周留半天做社区开放日。量血压、测血糖、开基础慢性病处方,这些以前罗莎的服务站做的事,我们继续做,收费标准跟以前一样,白卡自付八块。”
“之前他们不能盈利不代表我们不能,毕竟我们有阿琼和格兰特先生的支持。”
卡西颇有深意地看了格兰特一眼。
“再找几个社区里的人来帮忙,哪怕就是在前台坐着,给老人登个记、倒杯水。他们看到的面孔得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