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的双手还搁在米娅的胸骨上,但已经按不动了。
她的重心往前栽,膝盖在病床上滑了一下。
朱利安扶住了她的肩膀。
米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
她的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那沓手写的解剖学闪卡已经被血浸透了。
只有最上面一张还能看清字迹。
“肋间动脉:分支自胸主动脉,沿肋骨下缘走行。”
她背过这张卡片,她知道这根动脉在哪里。
但她不知道这根动脉会夺走自己的命。
苏菲亚的双手全是血,白大褂的前襟全是血,脸上也被溅到了几滴。
她双腿发软,背靠着米娅的病床边缘,整个人顺着往下滑,坐在了地板上。
屁股撞上地面的那一秒,她的意识才反应过来。
米娅死了。
朱利安从旁边拉过来一张白色床单,走到米娅身边。
他把白布从脚往上拉,盖过小腿、膝盖、腹部、胸口。
最后,他把白布拉过了米娅的脸。
苏菲亚坐在地上,看着那张脸消失在白色的布料后面。
PM 6:31
林恩终于出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落在了黄区的第5张床位。
白色床单盖着一具小小的轮廓。
苏菲亚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林恩走过去。
他看到了引流瓶里超过1500毫升的血,看到了监护仪上定格的直线。
看到了床头的黄色腕带上写着MCI-019。
苏菲亚听到了脚步声。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膝盖撑地,手掌撑地板,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踉跄了一步,撞上了林恩的胸口。
她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没有力气,林恩只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声音从她嘴里吼了出来。
“你去哪了?”
“你那么厉害,你什么都能做到。所有人都喊你的名字,所有人都等你来救。”
“那她呢?”
苏菲亚的手指戳向身后那具白布覆盖的身体,手指在发抖,指向的方向都歪了。
“她还不到18岁!她想考医学院!成为和我们一样的医生。”
声音越来越大。
她体内的某个阀门被冲开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走廊里几个人转过了头。
“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你要是来了,她就不会死!你能做开胸手术!你能找到那根动脉!你什么都能做到!”
“你可是林恩啊!”
苏菲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的手攥着自己白大褂的衣角,指节发白。
“她的家人怎么办?她的妈妈怎么办?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养大的!就像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一样!”
林恩从旁边的降温推车上拎起一袋冰盐水,拧开封口,兜头浇了下来。
4摄氏度的生理盐水从苏菲亚的头顶灌下来,灌进领口,贴着锁骨往下淌。
苏菲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瞪大,整张脸像被推进了冰柜里,泪水还挂在下颌上,和盐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嘴张着,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林恩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
“你是一个准医生。急诊需要你,你现在没有资格崩溃。”
苏菲亚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苏菲亚从指缝后面露出一双红到发肿的眼睛。
“用鼻子吸气,数4拍。”
“吸。”
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憋住,数7拍。”
她憋着气,胸腔在发紧。
“用嘴呼气,数8拍,慢一些。”
空气从她嘴唇之间缓缓地流出去。
4-7-8呼吸法。
吸气4秒让胸腔充分扩张,憋气7秒中断失控的情绪回路,呼气8秒刺激迷走神经,强制把身体从“战斗或逃跑”状态切换回“休息和恢复”。
“再来一次。”
“吸,4拍。”
“憋,7拍。”
“呼,8拍。”
空气从嘴里流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缓。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林恩站起来。
“你做了胸腔穿刺引流,穿刺角度标准,进针深度精准。你为她争取到了时间窗。后面的肋间动脉主干破裂是碎片移位导致的,需要开胸结扎才能止住。”
“在场所有人都走不开,你是唯一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人,你做了心肺复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延长了她的生命。”
“你真的很棒,真的。”
被肯定的苏菲亚,眼泪又涌了出来,泪水从眼角往下淌,一直到下巴,最后滴落在地面上,和米娅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先去休息5分钟,然后回来。这里需要你。”
林恩转身走回了红区。
PM 6:33
苏菲亚坐在黄区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
刷手服的领口还是湿的,冰凉地贴着锁骨。
她手里捧着一杯水,水面在抖。
4-7-8呼吸法她又默默做了三轮,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眼泪也干了。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对讲机、监护仪、金属碰撞、有人在喊名字。
苏菲亚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纸杯里的水晃出来,泼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在回忆:
自己在米娅停止呼吸之后做了什么?
她把这个女孩的死变成了一颗子弹,打向了一个正在拼命救人的人。
因为对着林恩喊“都是你的错”比面对自己的无能,容易得多。
苏菲亚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杯子从手里滑下去,水洒在地板上,没有人注意。
时间过去很久。
也许30秒,也许1分钟,或许更久。
她站了起来。
把纸杯捡起来,捏扁,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走回了黄区。
比起道歉,她还有很多事儿要做,等做完后再好好向林恩致歉吧。
PM 6:35
苏菲亚走进黄区的时候,先看到的是第5张床位。
那是米娅的床,或者说,之前还是。
现在,白布已经撤了,床单也换过了,干净的浅蓝色。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躺在上面,右肩缠着纱布,脸上满是灰尘,正闭着眼睛忍痛。
在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里,急诊的每一张床都是按秒计算的资源。
米娅的身体已经被推走了,推去了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帘子的角落,临时太平间,他们甚至没有时间把尸体推去太远。
她站在那张已经不属于米娅的床旁边。
干净的床单上没有血迹,监护仪上跳动着另一个人的心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