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领航员拐上了高速。
布朗克斯消失在后视镜里。
……
义诊棚子下面,欢呼声渐渐散去。
人群重新排好了队。
卡西回到折叠桌后面,把白大褂的领子拉了拉,拿起笔。
程岚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卡西低头在处方纸上写字,笔迹和之前一样稳。
“就是口袋里没钱了。”
程岚憋了一下,没笑出来。
林恩已经在看下一个病人了。
一切回到了正轨,诊断,处方,教学。
指腹搭上脉搏,听诊器贴上胸壁。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下午4点40分。
阳光从棚子的西侧照进来,在折叠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卡西写完一张处方纸的背面,把笔帽盖上,伸了个懒腰。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卡西掏出来,扫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妈妈。
手机继续震着。
卡西看了一眼周围。
林恩在给下一个病人做触诊,程岚在旁边记笔记。
她转过身,走到角落,背对着棚子,按了接听。
“妈?”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尖叫。
“卡西!!卡西真的在电视上!!!”
“姐姐!!是姐姐!!妈妈快看!!”
妹妹们的声音尖得能把听筒震碎,卡西把手机拿远了两寸,耳朵嗡嗡响。
“行了行了,别叫了。”
“卡西。”
妈妈的声音从混乱里挤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威尔逊太太?住我们楼下的。蒂娜的妈妈。”
“记得。”卡西的声音多了些鼻音。
“好多年没联系了,她突然打过来的。说是在家看电视,看到你了。给我讲你去参加义诊了,还发起了一个基金……”
妈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她还说……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没想到都穿上白大褂了”
卡西14岁那年,从邻居嘴里听到了真相。
蒂娜的妈妈带她跑了3趟急诊。每次都被告知“体征稳定,回家观察”。第4次去的时候,分诊护士终于安排了血液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蒂娜已经不发烧了。
蒂娜的妈妈把属于蒂娜的那个小盒子抱回家。
蒂娜的妈妈在那间公寓里住到月底,然后搬走了。
是真的搬走了。
因为她再也没法走过那条走廊,经过卡西家的门廊,看到水泥地上那些褪色的粉笔画。
“卡西?你在吗?”
“在。”
卡西看了一眼药房门口的塑料椅。
黑人母亲抱着那个3岁的小女孩正准备上那辆送她们去医院的车。
今天这个女孩不用搬走了。
“妈,我……”
“蒂娜妈妈让我跟你说,谢谢你。”
“我也想谢谢你,代表这个家谢谢你,卡西。”
“你是个厉害的大人了!”
卡西的鼻子红了、眼眶也红了。
她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
不行。
不能在这儿哭。
前面还有病人在排队,镜头还开着,林恩还在看诊。
她是布朗克斯的卡西·奎恩,从小就知道在这条街上哭没有任何用。
程岚发现了不对。
卡西站在药房外墙的角落里,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放下笔,走了过去。
走到卡西侧面,转过身,背对卡西,面朝人群。
程岚1米73,足够把卡西挡住。
她为卡西挡住了从棚子方向投来的所有视线。
排队的人看不到卡西,手机镜头拍不到卡西。
程岚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反手递到身后。
没有回头。
卡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尖上还沾着刚才记录时蹭到的墨迹。
她接过纸巾。
巨大的哭声从卡西嘴里跑出来。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忍不住了。
眼泪涌了出来,鼻涕也跟着来了,她胡乱撕开纸巾包装,抽了2张捂在脸上。
人总是这样,一个人可以故作坚强,可当有人看到你的情绪,陪在身边时,就会完全爆发出来。
作为奎恩家的长女,卡西已经撑了20多年。
林恩把听诊器从病人胸壁上拿开,目光越过折叠桌望向不远处。
看到卡西的红头发从程岚身侧露了出来,一耸一耸的。
隔着程岚,卡西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下意识想憋回去。
眼泪硬生生被噎住了半秒……
“嗝——”
一个响亮的、不可控制的哭嗝。
卡西的脸从红色变成了酱红色,比她的头发还红。
她用纸巾胡乱擦了一把眼睛,抬起头,顶着一张又红又肿又狼狈的脸,故作轻松地喊了一嗓子。
“纽约的春天好讨厌啊!”
声音又哑又闷,鼻子堵得像塞了2团棉花。
“好多灰尘,好多花粉啊!”
她说完,自己也撑不住了。
4月的布朗克斯确实有花粉。但不至于把人弄成这副鬼样子。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已经跑出来了。
丢死人了!
林恩本来准备了一句话,大概率是损她的那种,想逗她开心。
可没想到现在反倒被卡西逗笑了。
卡西吸了吸鼻子,拿纸巾擦了一把脸,顺手用纸巾团砸了一下程岚的后背。
“你可以……转过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卡西又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她说话还有点不清楚。
“嗯。”
程岚走回折叠桌,拿起笔,翻到刚才没记完的那页,继续写。
卡西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塞进白大褂口袋,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坐下来,翻开社区资源清单,拿起笔。
……
下午5点30分,那两个印度裔医生已经离开了。
最后一个病人也从棚子下面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