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边,是一间林恩没见过的房间。
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白人女性,面前摆了一整套化妆工具,粉底、遮瑕、定妆喷雾、LED补光灯,还有一面带灯的可折叠化妆镜。
她看到林恩,站了起来。
“林医生?你好,我是莱斯利。”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热情。
“今天由我负责你的妆面。请问你有什么偏好吗?哑光还是自然光泽?要不要遮一下黑眼圈?”
林恩看了莱斯利一眼,又看了看那套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社区义诊的化妆设备。
他转向阿琼。
“格兰特安排的?”
阿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是啊。”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才挂了你电话没多久,他就打来了,正好和他说了这事儿。他说,道森议长希望把你打造成少数族裔的希望之星。”
“你想想啊,一个27岁的亚裔,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完全没有你们亚裔父母那种被其他少数族裔骂了十几年的‘过度帮助’。”
“没有虎妈逼着上补习班,纯粹靠自己一个人爬上来,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总住院医。”
“你还在唐人街爆炸现场救了一个小女孩,那场菜刀手术,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全国直播了。”
“你知道对于道森来说,这是什么?”
阿琼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一个完美的叙事。”
“一个能让华人、黑人、拉丁裔、南亚裔、加勒比裔……都产生认同感的少数族裔成功故事。”
“格兰特的原话是,‘林恩能帮助议长在少数族裔选民里建立情感连接。’”
阿琼看着林恩的眼睛。
“你之前不是也说,想用义诊扩大影响力,对吧?格兰特不过是替你加了一把火。”
林恩这才在化妆椅上坐了下来。
他明白这笔账。
道森需要少数族裔的选票,阿琼需要一场优秀的义诊巩固社区地位,而林恩也需要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名望。
这样日后成立自己的医院受到的阻力也会更少,客源也会更多。
三方各取所需。
“自然一点。”
林恩对莱斯利说。
“别让人看出来化过妆。”
莱斯利的手法出乎林恩的预料。
她没有像大多数美国化妆师那样先铺一层厚底再往上叠,而是用指腹蘸了极少量的粉底液,沿着林恩的颧骨和眼窝一点点拍开,每一层都薄到几乎看不出来。
遮瑕只用在了黑眼圈和鼻翼两侧。
这是素颜妆的画法。
在欧美市场,主流审美偏好轮廓分明的修容和高饱和度的色彩,素颜妆这个概念几乎没有市场。
但在东亚,尤其是日本,这是最受欢迎也最考验功底的妆容,画完之后要让人觉得什么都没画,皮肤只是状态好。
日本女孩子为了这种“什么都没画”的效果,愿意凌晨四五点爬起来对着镜子坐一两个小时,只为了让老公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张仿佛天生如此的脸。
越自然的东西,越难伪造。
浓妆可以靠产品堆出来,素颜妆全靠手感和对皮肤纹理的理解。
粉底的厚度差半个色号就会假,遮瑕的边界没推干净就会露馅。
莱斯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儿。
她甚至知道亚裔的面部骨骼结构和白人不同,T区的高光位置主动往下移了两毫米,避免了颧骨被打亮后显得面中过于扁平。
定妆喷雾也选的是哑光款,不是欧美常用的那种带微闪的。
普通人画这种妆要一两个小时,莱斯利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格兰特找人的眼光不错。
林恩在镜子里看了一眼。
皮肤看起来干净了一些,气色好了不少,但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
他站了起来。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他注意到走廊里多了几个人。
两个穿深色商务休闲装的男人站在药房后门附近,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另一个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
他们不是阿琼的人。
体型、站姿、还有那种下意识扫视环境的眼神习惯,像是在政治竞选活动里干过安保的。
格兰特的人。
林恩的视线往后门方向扫了一眼。
一个穿灰色西装、身材中等的男人正站在后门外面的停车场里打电话。四十多岁,发际线后退,左手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他挂了电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走廊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纱门短暂地撞了一下。
灰西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过来握手,甚至没有走进药房。
格兰特。
这个人很懂分寸。
今天他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负责确保这场义诊在他设计好的框架里运行。
……
林恩推开门走进义诊区域。
卡西蹲在急救推车旁边清点物资,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手停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维持了大概两秒钟。
程岚站在筛查桌前面摆放血压计,余光扫到林恩,动作也顿了一下。
她手里的袖带从桌沿滑下去,她都没注意到。
两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样,不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看到了一个本来就认识的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五官没变,轮廓没变,但整个人像是被人调高了对比度。
肤色干净均匀,黑眼圈消失了,下颌线比平时锐利,连续高强度工作留下的那层灰败感全部不见了。
看起来不像化了妆,像是换了一种活法。
卡西最先回过神。
“等一下。”
她站起来,绕着林恩走了半圈,像是在鉴定自己的财宝。
“你化妆了。”
“没有。”
“你眼窝这块颜色不对,底妆盖过了。你平时这儿的青灰色有将近两个色号的差。”
林恩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把观察力用在读片上,现在已经是三年级了。”
“我观察力一直在线好吧。”
卡西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不过说真的,效果可以。这个化妆师是谁请的?”
“药房的推广预算。”林恩回了一句。
“推广预算还能请到这种级别的化妆师?”
“阿琼这药房到底是卖药的还是搞选秀的?”
程岚站在诊室门口,没有加入对话。
她手里握着听诊器,视线从化妆师的补光灯扫到走廊里那几个穿商务装的陌生面孔,又扫回林恩身上。
化妆师确实厉害,底妆把疲态盖掉了以后,林恩的脸部轮廓比平时清晰了不少。
她移开目光,低头假装检查听诊器的耳件。
专业化妆师,安保团队,四种语言的告示。
这阵仗已经超出社区义诊的范畴了。
程岚来美国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些事已经看得很明白。亚裔在这个国家赚到钱不难,对林恩来说六位甚至七位数的年薪只是时间问题。
但名望是另一回事。
媒体的版面分给谁,政客的资源倾向谁,这些分配规则不是靠努力就能改变的。
但林恩做到了。
27岁,总住院医,全国直播救人,议长亲自背书。
“程岚。”
林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带上你的指南,先去筛查区熟悉一下流程。前面20个病人的血压和血糖初筛由你负责。有异常的标出来,我后面看。”
“好。”
程岚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
林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天的病人大部分不会说英语,西班牙语能用就用,不行就让阿琼的人翻译。别让语言变成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