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挖格里芬的人,跟去狮子嘴里拔牙没区别。
“额……当我没说。”
下午1点26分。
林恩从手术室出来,走廊尽头,两组人从相反方向走过来。
左边,格里芬。便装,深蓝亨利领套头衫,花白短发向后梳着。科尔曼跟在身后。
右边,林恩没见过。
走在前面的白人男性,四十出头,身形精干。
一身OCP作战迷彩服,胸口正中央的魔术贴上粘着一枚军衔布章,黑色橡叶,中校。
空军的军医从医学院毕业入伍就是上尉,能爬到中校,至少十五年军龄,大概率有过中东或太平洋的部署经历。
步伐短促均匀,脚跟先着地,操练场磨出来的节奏。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军医,上尉,手里捧着文件夹。
两组人在走廊中段停下。
科尔曼的手攥紧了写字板。
格里芬先开口。
“弗兰克,周六还加班?”
中校嘴角微牵。
“听说你今天打了个电话,给一个连考利执业资格都没有的面试者签了手术授权。”
“我签的东西,不需要跟你报备。”
两人对视,都没有继续。
林恩站在侧面。
他能感觉到,这跟医疗无关。这是两个系统之间的东西,一个属于考利,一个属于美国空军。
共享同一栋楼、同一间手术室,但归属两套完全不同的指挥链。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扫过了他。
年轻军医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夹。
林恩瞥见封面抬头:
C-STARS,创伤与战备技能维持中心。
空军在考利内部常驻的军事训练项目。
第157章 抢人者被抢
“C-STARS,创伤与战备技能维持中心。”
空军在考利内部常驻的军事训练项目。
林恩对这个缩写不陌生。
大都会的创伤外科图书室里有一排军民合作的期刊,C-STARS巴尔的摩站点的名字反复出现在作者单位栏里。
但他没想到,这个项目的军方负责人,会在周六中午出现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
格里芬和中校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格里芬先动了。
他转向林恩,语气从刚才跟麦卡锡过招的随意里切换出来,变成了考官的语气。
“说说你的判断。两个主治建议损伤控制加二期,你为什么选一期。”
这是面试的最后一道题。
今天在考利干的所有事:
47秒的枪伤诊断、急诊科的12次会诊、达里尔的手术,都可以说是格里芬出的卷子。
前面那些是客观题,这道是主观题。
格里芬要听的不是医学判断,而是林恩的思维方式。
“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从3秒恶化到4秒。尺神经持续受压。手外科调过来最快1.5小时。窗口在关。”
“时间压力不是理由。”
“患者14岁,骨膜活性是成年人的2到3倍。考利手术室正压层流,感染率低一个数量级。设备条件配得上更激进的方案。”
“继续。”
“没有保险,没有监护人。分期手术的总费用超过10万。他不会回来。一期修复的风险高于分期。但分期对他来说是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走廊安静了3秒。
格里芬给出了他的评价。
“52分钟、跨越四个专科、你,很不错。”
中校站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整段对话。
他身后的上尉在文件夹的空白处快速记了几行字。
格里芬的袖口卷在小臂中段,几个褪色的陆战队纹身隐约可见。
他是海军陆战队退役的。
上尉军衔,海军十字勋章。
费卢杰的野战帐篷和坎大哈的前线手术室都蹲过。
退役以后来了考利,用23年从住院医干到外科主任。骨子里的兵痞气从没褪过。
巴尔的摩这个地方,端着教授架子管不住人。
西区来的枪伤患者不吃你这一套,急诊室的老护士不服你的管,帮派不会因为你发过几篇论文给你面子。
你得比他们更硬。
“你今天的表现超出面试要求。录取我跟委员会谈。”
但在考利,委员会不可能违背格里芬的意愿,说他是这里的独裁者也不为过。
“考利创伤专培,2年。马里兰大学临床讲师头衔随专培一起给你。”
临床讲师。
这个头衔意味着林恩不再是住院医身份,而是马里兰大学医学院的教职人员。
虽然是最初级的一档,但打开的门完全不同:独立申请科研经费的资格、发论文的权限、全美创伤外科学术会议上的署名权。
这一步通常需要几年。
格里芬一句话跳过去了。
中校等格里芬说完,立刻接了上来。
“林恩医生。”
他的声音比格里芬低半个调,语速平稳,每一个词精确地放在该在的位置。
“C-STARS有一个面向高级创伤外科人才的特殊编制。学术任命,马里兰大学助理教授。”
助理教授。
比格里芬开出的临床讲师高了一档。
“同时保留现役军籍,直接授衔少校。基础年薪12万,加部署津贴、住房补贴、学贷全额减免,综合收入20万以上。联邦公务员退休体系,服役满20年终身退休金。”
“此外,C-STARS的常驻军医拥有独立的军方科研经费通道,不走马里兰大学的申请流程。国防部创伤医学研究经费池,年度总额2.7亿。”
2.7亿。
科尔曼的笔在写字板上顿了一下。
在民用学术体系里,一个年轻的创伤外科医生要拿到NIH的R01经费,平均申请周期3到5年,成功率不到20%。
军方的经费通道完全是另一条路。
不走NIH的同行评审,不需要在几千份申请里排队。
只要你的研究方向和军方的战备需求对得上,审批周期以月计。
麦卡锡把这张牌拍在了桌面上。
格里芬哼了一声,法克,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半个好小伙,现在又要被抢了?
“你别让他忽悠你。”
“军方的助理教授头衔听着好听,签了合同你就是他们的人。服役义务最少4年,4年里你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被扔到沙子里,全听他们安排。”
他用下巴朝麦卡锡的方向点了一下。
“至于那个2.7亿经费池,弗兰克,你告诉他,这2.7亿分给多少个项目?每个项目平均拿到多少?”
麦卡锡没有正面回答。
“格里芬教授自己就是陆战队出来的,他应该比我更清楚军方体系能给一个外科医生什么。”
“我当然清楚。”
格里芬说,“给了我一枚海军十字,一条脖子上的疤,和费卢杰的沙子。沙子到现在还在我肺里。”
但这句话并非抱怨,而是在用一种只有老兵才听得懂的方式炫耀。
在军方体系里,空军中校的行政级别比退役陆战队上尉高。
但海军十字勋章的重量比军衔大,格里芬用一句玩笑就把辈分掐死了。
麦卡锡换了方向。
“格里芬教授的创伤专培提供学术平台。我提供的是学术平台加编制保障。民用体系的教职是合同制,续约取决于科研产出和医院预算。”
“军方的编制是铁的。只要在服役期内,不存在裁员、降薪、不续约。”
这句话扎得很准。
在美国的学术医疗体系里,年轻教职最大的焦虑不是薪水不够高,而是合同到期后能不能续上。
发不出足够的论文、拿不到足够的经费,3到5年合同期一到,打包走人。
军方的编制没有这个问题。
况且,他也和一些亚裔打过交道,他们都很喜欢所谓的“铁饭碗”,尤其是华裔。
格里芬翻了个白眼。
这个动作在59岁的创伤外科主任身上非常不合时宜,但这就是格里芬。
“弗兰克,你跟一个陆战队退役的人讲编制稳定性?我在这栋楼里待了23年,谁他妈敢给我不续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