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我不是不想让你回来。”
“但你爸爸说得对,你现在回来,会毁掉我们在这里的一切……”
“等风头过了,我们再……”
梅根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公寓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很紧。
楼下的喊声穿透玻璃,传进房间。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6天。
楼下的人开始轮班。白天一拨,晚上一拨。
像一场围猎。耐心,持久,不给猎物喘息的间隙。
有人带了折叠椅。有人带了咖啡和三明治。
有人架起手机支架做直播。标题写着:“实时围堵假记者梅根·柯林斯第6天”。
直播间里3000多人在线。
“加油,别走!让她出来面对!”
“你们在做正确的事!”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3000多个正义使者欢聚一堂。
和1周前骂林恩的,是同一批人。
7:12 AM。
纽约刚下过小雨。
梅根·柯林斯推开公寓楼顶层的消防通道门。
她穿着那件印有“PROTECT OUR KIDS”的米色帆布外套。头发没梳,脚上踩着拖鞋。
天台上没人。
SOHO的楼不高,这栋只有7层。
她走到边缘,往下看。
街道上的人还在,早班的已经到了,几个人端着星巴克纸杯在聊天。
折叠椅排成半圆,有人注意到了天台上的身影,举起手机。
“嘿,她上天台了!”
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
她站在边缘,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帆布外套在风里鼓起。
楼下有人开始喊。
“跳啊!你不是想红吗?这可比你那个假视频的流量高多了!”
“想装成受害者吗,你不配!”
“有人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她是骗子,又不是病人。”
有人喊了一句“别跳”,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梅根·柯林斯在天台边缘站了大约40秒。
楼下的人后来回忆,有人说2分钟,有人说不到30秒。
40秒后,她的身体前倾。
一个身影从7楼边缘垂直落下,米色帆布外套在坠落中被风掀开,像一道旗帜。
人行道上的人群来不及散开。
7层楼。
大约21米。
自由落体不到2秒。
从楼上看下去,身影很小。
从楼下看上去,身影越来越大。
然后……
“啪嚓”一声。
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软组织爆裂的闷响。
头颅先着地。
颅骨在撞击瞬间裂成数块,脑组织从缝隙里挤出,混在血液里,溅射到周围2米的范围。
身体紧随其后折叠,脊柱多处断裂,四肢极度扭曲。
肋骨断端刺穿了皮肤和外套。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最近的几个人身上。
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男人,下巴和前胸被溅满。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液夹着灰白色的碎屑,正沿着衣领往下淌。
他喉结滚动,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直播还在继续。
旁边,一个端着星巴克纸杯的中年女人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
纸杯没盖。
杯里的拿铁从焦糖色变成了褐红色,碎屑漂在奶沫上,慢慢下沉。
她被吓得松开了手指。
纸杯掉在地上,褐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流过人行道的缝隙,流向色彩的源头。
米色帆布外套摊在地面上,被红色彻底浸透。
PROTECT OUR KIDS。
保护我们的孩子。
如果那还能被称作衣服的话。
如果底下那个东西还能被称作人的话。
尖叫声在3秒后响起。
人群炸开了。
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捂着嘴往后退,踩到折叠椅摔倒,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人行道。手掌压在一片带着体温的液体上。
他看了一眼手心,趴下去吐了。
端咖啡的中年女人站在原地。
盯着地上那滩混合物看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拉拽,才猛地往后跳了一步。
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松开的杯子。
但那杯拿铁变色的过程,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直播间里,弹幕停滞了3秒。
画面歪斜,镜头对着天空,只有尖叫和呕吐声。
弹幕爆发。
“天哪!天哪!天哪!……”
“她跳了?她真的跳了???”
“不是吧……不会吧……”
“这不是我们的错吧?我们只是在表达意见……”
警笛声在8分钟后响起。
急救员在人行道上展开一块白布。
白布盖下,布面立刻洇出几团深色的湿痕。
7楼落下来,白布只是个形式。
梅根·柯林斯,28岁。
前美妆博主,自封的独立调查记者。
她用自己的身体,从7楼坠入了她一手引爆的狂欢中。
人群散去。人行道上只剩下一小片警戒线。
喊了“跳啊”的年轻男人蹲在街对面的台阶上。
牛仔裤膝盖以下全是深红色,已经发黑发硬。
他用矿泉水往上浇,反复搓洗。搓不干净。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又往牛仔裤上倒了一点水。
互联网上的愧疚也只持续了8分钟。
“也许我们做得太过了。”
“如果当时没有人在楼下喊那些话……”
“她罪不至死啊……”
8分钟后。
“等一下。是她先制作了虚假视频,差点毁了一个医生的人生,差点害死了一个孩子。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只是转发了,我没有去楼下。去楼下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如果她当初没有剪辑那个视频,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所有的因果链都始于她自己。”
“我不同情她。她活着的时候是加害者,死了就变成受害者了?”
“我当时是被误导的,我只是在执行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