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背动脉。”
卷毛布莱恩摸上病人的足背。
手指还在抖。
但这一次,搏动不再微弱。
强劲、有力、均匀。
像重新启动的引擎。
“搏动恢复。”
他的声音嘶哑,尾音上翘,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林恩用湿纱布覆盖住双侧敞开的切口。
“写手术记录,联系骨科安排延期闭合。”
他直起腰,目光扫过这条被两道长切口敞开的小腿。
肌肉暴露在空气中,像颗剖开的石榴。
但每一块肌肉都活着。
只要还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条腿保住了。”
时间,7:36。
卷毛布莱恩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手套上沾满了血和水肿液。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腿也在发抖。
走廊。
林恩摘下手套,又换上新的一副。
两间创伤室全部处理完毕。
一号,四室筋膜切开,保肢成功。
二号,肱动脉修补,止血完成。
剩下三号。
搅拌机手部撕裂伤,涉及肌腱、神经和血管。
让一个一年级的住院医独立处理,难度堪比拆弹。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推门。
三号创伤室里很安静。
病床上躺着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帮厨。
程岚坐在矮凳上,手术放大镜架在眼前。
左手持镊,右手持针。
她在做最后一根肌腱的表面加固缝合。
林恩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两根完全断裂的屈指浅肌腱已经用改良凯斯勒法完成了核心缝合。
屈指深肌腱部分撕裂,保留了连续性,做了表面加固。
针距均匀,进出点精准避开了腱鞘的血供区。
指神经被完整识别并保护。
尺侧指固有动脉的三毫米侧壁裂口,已经用间断缝合封住。
搅拌机叶片造成的不规则创缘,被修整成整齐的断面。
这种处理复杂创口的粗粝与熟练,带着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的烙印。
足够好。
好到让绝大多数带教主治挑不出毛病。
但林恩不是绝大多数。
“你做了肌腱修复?”
程岚始终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
“两根屈指浅肌腱断裂,一根屈指深肌腱部分撕裂。”
“先修了完全断裂的两根,深肌腱保留连续性,做了表面加固。”
“指固有神经呢?”
“避开了。尺侧指固有动脉有三毫米侧壁裂口,已经修补。桡侧完整。”
“局麻是你自己打的?”
“腕部正中神经和尺神经阻滞。教科书推荐超声引导,超声室排队四十分钟,我用解剖定位法盲打的。”
林恩点了点头。
“你的尺神经阻滞入针点偏内侧了半毫米。”
程岚的持针器停了一下。
“……什么?”
“你的阻滞效果很好,说明药液扩散代偿了偏差。”
“但你是从尺侧腕屈肌腱和尺动脉之间进的针,标准入路。”
林恩的目光落在帮厨的手上。
“这个病人的尺动脉走行偏内侧,和标准解剖差了半毫米。你的针尖擦过了尺动脉外膜。”
“没有穿破,但是擦过了。”
他看了一眼废弃针头上残留的痕迹。
“回抽没有回血,对吧?”
“……对。”
“因为你擦的是外膜,不是管腔。差这半毫米,运气的成分大于技术。”
程岚的手指捏紧了持针器。
她是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急诊轮转的年度最佳住院医。
那里的带教主治看完她的操作,给出的评语是“完美”。
而眼前这个人,用几句话,把“完美”拆解成了“运气好”。
她想反驳。
但她打那一针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一瞬间极其轻微的弹性阻力。
当时以为是筋膜层。
现在想来……
是尺动脉外膜。
头皮发麻的感觉从后脑勺蔓延到指尖。
林恩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了一眼她正在缝合的屈指深肌腱表面加固。
“你的表面加固进针点在腱鞘三点钟方向。”
“屈指深肌腱的无血管区在十二点钟到两点钟之间。你的针道穿过了腱鞘的腱纽血供区,会影响术后腱鞘内的滑动度。”
“把进针点调到一点钟方向,避开腱纽。”
程岚低下头,重新审视自己的缝合。
他说的对。
三点钟方向是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教的标准入路。
在处理战场级别的粗暴创伤时,三点钟方向更快、更安全。
但对一个餐厅帮厨来说,手指的精细功能比战场存活率更重要。
她应该根据病人的职业调整入针点。
她没有。
因为她把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标准当成了标准。
就像布莱恩把塔夫茨的规则当成了真理。
程岚的下巴收紧。
立刻把持针器的角度调了一下,进针点从三点钟移向一点钟。
看到这里,林恩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框处停了一下。
“缝完之后用铝板固定于功能位,写清楚四周后转手外科复查肌腱滑动度。”
这姑娘不错。
“好。”
程岚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这是一个技术自尊极高的人,在遇到碾压级差距时的第一反应。
时间,7:50。
林恩走出三号创伤室,靠在走廊墙上。
三台处理完毕。
总耗时47分钟。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开了。
急诊主治史密斯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脸色蜡黄,额头上挂着虚汗。
严重的腹泻让他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